齐横在老出租屋待了两个小时。
他坐在那张泛白的旧沙发上,盯著茶几上那枚干透的菸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锁好门,下楼,打了辆车,回了自己家在郊区的別墅。
那栋两层的小楼静悄悄的,客厅里还留著那天被带走的痕跡。
茶几上的啤酒罐没有收,地板上有散落的瓜子壳,玄关的鞋柜边沿还有一双当时匆忙中掉落的拖鞋。
齐横站在客厅中央,看著这些细节,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弯腰开始收拾。
他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用扫帚把地上的碎屑扫成一堆,又蹲下来把那两只拖鞋摆正,放回鞋柜里。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机械地重复著一个他基本不会做的日常生活基本动作。
等他直起身,站在重新变得乾净的客厅里,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做这些事的全部意义。
不是在收拾屋子,是在给自己爭取一个停下来的空间。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老周的。
老周是他在改装车圈里认识最久的人,开一家性能改装店,店龄比他跑车的年份还长,圈子里的人脉也最广。
“周哥,我出来了。”
齐横靠在书桌边缘,语气儘量放得平常。
“嗯,我听说了。”
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带著一种经过多年磨合形成的谨慎。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罚款、扣分。”
齐横没有提限制出京的细节。
“周哥,有个事想请教你。”
“你说。”
“你之前说过,圈子里有那种专门『搞定』测速装置的人。
不一定是直接动手,但能帮你找到『不出记录』的路线。
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问的?
我说他们能保证那条路没车,你当时笑了笑,说『不是没车,是车开过去,监控不认得』。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我需要找到那个人。
或者找到能联繫上那个人的中间人。我要跟他当面谈。”
齐横的声音平稳,他没有兜圈子,也没有多加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被放出来了,没错。
但这个事…已经比我们圈子里能消化的范围大了。
我不確定还能不能找到你说的人,如果他还在圈子里,可能也不会承认自己做过——如果他已经不在了,那你更找不到他。
他也不会平白无故见你,何况现在这种风声……要找他,只能通过一个中间人。
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找到。你等我消息。”
老周没有问“你找他干什么”,也没有提醒“別惹事”,只是答应去问问,然后掛了电话。
齐横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拿起手机,拨了第二个號码。
这个电话是打给那个灰蓝头髮的青年——阿浩。
阿浩是那晚在废弃加油站最先说“超了一辆省委的车”的人。
他的观察力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也是齐横目前最信任的一个。
“阿浩,是我。”电话接通后齐横先开口。
“齐哥,你出来了?”阿浩的声音有些急促。
“嗯,出来了。
想问你一件事——你觉得之前带我们跑的那条线,除了刘强,还有谁能接触到测速设备的?
有没有人提过除了刘强,还有人能从別的地方看到『安全时段』的消息?”
阿浩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回忆什么。
“齐哥,说实话,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说那条路『安全』……但具体是谁先传出来的,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我只记得有一次跑完,有人隨口说了一句『那条路的设备最近在更新,一段时间內不会有拍照』,听口气像是设备供应商的人才能知道的事。
当时大家都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说这话的人好像不是圈子里常跑的。
我当时没在意,因为那阵子確实大家都在转那条路的消息,而且他跟群里其他人没什么区別,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瘦高个,戴鸭舌帽,说话声音不大。
但他当时確实说了一句『我朋友在交通局干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齐哥,你是不是想找那个人?”
“我想试试看。
阿浩,你这几天帮我多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提起类似的消息。
什么都行,只要能跟测速设备有关的。”齐横的请求很简短。
“好。我留意著。”阿浩没追问缘由,答应得也很乾脆。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板寸青年的,叫小凯。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齐哥,你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关一阵呢。”
“嗯,出来了。小凯,问你个事——刘强那家店关门之前,有没有在圈子里说过什么特別的话?
比如『最近別碰那条路』,或者『设备要换新的』?他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小凯想了想。
“他倒没直接跟我说过。
但有一次我路过他店门口,看见有辆白色麵包车停在那儿,车身上没写字,不是物流的那种,但后门开著,里头堆著一些像是工具的东西。
我当时就觉得那车不像修车的,也不像送货的……更像是来装东西的。
那段时间正好是设备开始『失灵』的时候。齐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齐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阿浩和小凯听到的碎片信息没有直接告诉他谁才是那个真正能接触到设备的人,但方向已经在收窄。
“你还能记起那辆白色麵包车有什么特徵吗?”
“车身上有一道划痕,从右后门一直延伸到尾灯,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別的就没了。”
齐横记下了这个细节。“好,谢了。”
他掛断电话,把三个电话里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人提前知道设备更新的消息、有人可能在现场看到过运工具的白色麵包车、有人通过刘强的店接触到了那条路。方向正在收窄。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个人找到了。后天晚上,老地方见。”
齐横盯著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轻易见他,也知道自己走进那间酒吧时,可能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答案。
但此刻他更清楚一件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等著別人告诉他安全。
他关上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已经铺展开来。后天晚上,老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將得到的是一句真话还是一个套,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正在一座他自己从未建起过的桥上。而桥的那一端,有人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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