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小组扩席会议上,江临舟没有关於自己的舆论攻击发表观点。
但三天后,关於五人小组会议的內容,传到了省广电局。
省广电局会议室,上午九点。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著广电局各处室负责人、省影视审查委员会成员、以及几家省属影视製作机构的代表。
夏建国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份关於近期影视剧市场情况的简报,旁边是几份近期热播的金清题材电视剧的舆情分析报告。
他等所有人到齐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同志们,今天临时召开这个会,是因为一件事:关於金清题材影视剧的创作导向问题。”
他翻开面前的简报,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近年,金清题材影视剧在市场上確实取得了不错的收视数据,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但我们也注意到一个趋势:部分作品在追求商业成功的过程中,对歷史真实的把握出现了偏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美化封建王朝、淡化民族矛盾、过度渲染宫斗权谋。
將帝王將相的私人生活置於歷史大背景之上,甚至把封建统治者的『个人魅力』作为敘事的核心。
这些倾向,已经不是个別现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审查委员会副主任刘正明第一个开口,话语里带著明显的赞同。
“夏局说得对。
我手头刚审完一部號称『正剧』的清宫戏,全剧四十集,前面三十五集在讲后宫爭宠、皇子夺嫡,最后五集才匆匆交代了一下边疆战事和民生疾苦。
观眾看完记住的,全是『娘娘们怎么斗』『皇上爱谁不爱谁』,而对那个时代的制度、民族矛盾、社会结构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戏说』,是『架空』了——只是套了一个金清朝的壳,装的还是现代宫斗的核。”
內容管理处处长黄明,带著长期在一线审核积累的慎重接话。
“刘主任,你说的这种情况,我统计过。
近两年报审的金清题材剧目中,有將近百分之七十存在类似问题:
歷史背景被简化为『皇帝+后宫+权臣』的三角关係,社会矛盾被简化为『忠奸对立』,民族关係被简化为『满汉一家』的轻描淡写。
这不只是艺术处理的问题,而是对歷史认知的简化乃至扭曲。
如果长期如此,观眾对那个时代的理解就会停留在『宫斗很好看』的层面,而忽略了金清作为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其衰落的內在逻辑和制度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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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收视率確实高啊。”一个声音从会议桌中段传来。
说话的是影视製作机构代表王立成,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明显的实用主义。
“咱们广电部门抓创作导向是对的,但现在影视行业行情不好,投资方看到金清题材能赚钱,自然就往这个方向扎堆。
如果我们一刀切,很多正在筹备的项目可能直接黄了,这对行业不是好事。”
刘正明立刻对这说法,进行回应。
“收视率高不代表没有问题。当年某些抗战神剧收视率也不低,但后来被批评成什么样,大家也都看到了。
用商业成功掩盖內容问题,这不是行业该走的路。”
“但问题在於,”王立成依然想要坚持。
“我们现在用什么標准来判定『偏离歷史』?谁来判定?是歷史学家说了算,还是市场说了算?
如果標准模糊,执行起来就会变成『我觉得不行所以不行』,那行业就没法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夏建国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广电局副局长孙国栋。
孙国栋是广电局的老人了,分管內容审查,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在关键节点上。
“我插一句。”孙国栋推了推眼镜。
“王代表说的『標准模糊』问题,確实存在。
但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关键在於我们怎么定义『偏离歷史』。”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念了一段自己提前写好的提纲。
“我认为,可以从两个维度来界定:一是『史实框架』,二是『价值导向』。
史实框架是指重大歷史事件、制度特徵、社会结构不能隨意篡改。
比如康乾时期不能写成『太平盛世、万国来朝』,而完全忽略闭关锁国、文字狱。
价值导向是指不能把封建统治者的个人行为包装成『为民请命』,不能把权力斗爭美化成『治国智慧』。
守住了这两条线,留给创作者的自由空间依然很大。”
王立成沉默了,像是在消化这个思路。审查委员会的另一位委员李怀远这时开口了,他更偏向於折中。
“夏局,我基本同意孙局的意见。
但有一个现实问题需要面对,如果我们对金清题材进行全面重申,正在製作中的项目怎么办?已经通过初审的怎么办?
投资方已经投了钱,演员已经签了合同,突然告诉他们『你这个项目可能过不了审』,那会引起很大的纠纷。”
夏建国点了点头,可能定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確实需要考虑。所以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刀切』全部叫停,而是『分阶段、分批次』进行重新审核。”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已经製作完成、等待播出的剧集,我们组织专家团队进行专项审核,有问题的提出修改意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的,允许播出但要求加注『本剧为文艺创作,部分情节与史实存在出入』的提示。
正在製作中的项目,给予三个月的缓衝期,要求他们重新评估剧本的歷史依据和导向定位,自行调整。
新报审的项目,从即日起按新標准执行。”
“那標准细则呢?”刘正明追问,“什么时候能出台?”
“本周內。”夏建国回答得很乾脆。
“我让內容管理处牵头,联合省社科院歷史所、省文联文艺评论委员会,起草一份《金清题材影视剧內容审核细则》,明確红线、黄线、绿线的划分標准。下周开全体会议討论。”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各方围绕“红线”与“黄线”的界定展开了具体討论。
有人提出“不能把所有的清宫戏都当成歷史虚无主义”,有人建议“要给创作者留出解释空间”,也有人坚持“必须有明確的违规清单”。
最终,孙国栋提出的“史实框架+价值导向”双维度方案获得了多数人的认同。
刘正明还补充了一下实施方案。
“细则出台后,可以先选三部有代表性的剧集进行试点审核,把流程走通,再全面推开。”
夏建国最后拍板,定下会议內容。
“內容管理处负责起草细则,审查委员会负责试点审核的剧集筛选,规划財务处评估对行业的影响。
一周后,我们再开一次会,確认细则初稿和试点名单。”
散会后,夏建国在走廊里叫住王立成。
“王总,刚才会上你的顾虑我能理解。
但这件事不是我们想不想做的问题,是已经非做不可了。
你回去跟同行们透个风,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王立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快步走向电梯时,已经有几个电话打进来了。
当天下午,省广电局的內部通知就发到了各相关单位的办公系统里。
通知的措辞並不严厉,但“重新审核”四个字落下去,必然在行业內激起了无声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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