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支配者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时,窗外的夜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子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比在学校时还要晚。
学校的熄灯时间是十点半,即使晚自习后回宿舍,他最多熬到十一点就得躺下。
但在家里,没有人规定几点熄灯,没有人管你几点睡觉,只有那句话说在耳边——“你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高三那年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
他做到了。
但那句“你够不够努力“,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拔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模糊的光斑。
对面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著灯,不知道是和他一样在熬夜的学生,还是深夜归家的成年人。
一切都是“正常“的。
正常得让他后背发凉。
因为这种“正常“,就是副本的陷阱。
它让你觉得你正在过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却在这普通生活的每一刻里,把你逼到崩溃的边缘。
恐惧支配者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大脑还在运转。
那些公式、单词、解题技巧,在脑海中打转,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昆虫在啃噬他的神经。
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三天。“
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需要再坚持三天。三天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睡著了。
但他感觉自己刚闭上眼,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急促地敲击门板。
“林夜!起床了!“
是女人的声音。
恐惧支配者猛地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灰濛濛的,路灯还在亮著,楼下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电子钟。
五点三十二分。
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快起来!今天王老师要来给你补课,你赶紧洗漱吃早饭,別让人家等你!“
女人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感。
恐惧支配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补课。
周六。
早上五点半。
他在学校里还能睡到五点半才起床,到了家里,这个时间竟然已经是“晚了“。
他坐起来,感觉头痛欲裂。
那种疲惫感如同实质,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沉重而迟缓。
他穿好衣服,推开臥室的门。
客厅里,女人已经换好了衣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饱满。
她端著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放到餐桌上。
“快点吃,王老师六点到。“
恐惧支配者走到餐桌前坐下,看著面前那碗粥。
白粥,上面飘著几粒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烫,烫得他的舌尖微微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机械地喝,一口接一口。
“昨晚几点睡的?“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
“两点多。“
“两点多?那你才睡了三个小时。这哪够?“
恐惧支配者的手顿了一下。
“你昨天说我睡得太早。现在又说我不够睡。“
女人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白天要抓紧,別拖到半夜。熬夜伤身体,还会影响白天的效率。“
恐惧支配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粥。
他不想爭吵,因为爭吵浪费时间和精力。
门铃响了。
“来了来了!“
女人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王老师,快请进。“
女人侧身让开,声音里带著一种殷勤的热络,和早上敲门时的催促完全不同。
王老师点了点头,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看了一眼餐桌前的恐惧支配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就是林夜吧?张老师跟我提过你。“
恐惧支配者站起身,没有说话。
“坐吧。时间紧,咱们直接开始。“
王老师拉开椅子,在餐桌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复印的资料。
纸张边缘还带著新鲜切割的毛边,油墨味很重。
“今天是数学专题。我把你上周模擬考错题的题型整理了一下,集中突破。“
恐惧支配者看著那叠资料,瞳孔微微收缩。
厚度至少有两厘米,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印著题目。
那些题目在日光灯下泛著白色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著他。
“两小时內完成这套题,然后我给你讲解。做不完没关係,重要的是把思路理顺。“
王老师將资料推到恐惧支配者面前。
恐惧支配者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题,导数应用。
他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求导,化简,判断单调性,求极值。
做完了。
第二题,数列综合。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列项相消,错位相减。
做完了。
第三题,解析几何。
他的笔尖顿住了。
这道题,他见过类似的,但条件变了,数据变了,难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他盯著题目,大脑在飞速运转。
求椭圆上一点到定点的距离最小值。需要先设参数方程,然后代入距离公式,再求函数的最小值。
他拿起草稿纸,开始计算。
代入,化简,求导,令导数为零。
得出了一个数字。
他看了一眼选项,没有他算出的那个数字。
再算一次。
代入,化简,求导,令导数为零。
得出了另一个数字。
选项里有。
他选了c。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恐惧支配者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些题目像是一堵堵墙壁,他一道一道地翻过去,翻过去,仿佛没有尽头。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女人没有离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水,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恐惧支配者身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本身就有重量——那种“你必须要考好“的重量。
两个小时后,恐惧支配者放下了笔。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手腕发酸,眼睛乾涩得像要流泪。
王老师拿过资料,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拿起红笔开始批改。
红色的勾和叉在白色的纸张上跳跃。
一个勾,一个叉,又一个叉。
恐惧支配者的心隨著那些红色的標记而起伏。
当王老师放下笔时,恐惧支配者看到那份资料上,红色的叉比勾多。
“正確率只有六成。“
王老师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你的数学基础不错,但解题速度和准確率都不够。原因很简单——题做得不够多。“
恐惧支配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还有三天,每天至少做两套数学模擬卷。別做难题,把中档题和基础题练熟。中档题不丟分,你数学就能考到一百以上。“
王老师站起身,合上公文包。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
女人起身,將王老师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恐惧支配者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份布满红叉的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篤、篤、篤。“
“別敲了。“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恐惧支配者的手指停住了。
“你听见王老师说的了?每天两套模擬卷。你上午做一套,下午做一套。晚上我再给你找几套英语和理综的卷子,你抽空做。“
恐惧支配者转过头,看著她。
“我今天……能不能休息半天?“
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休息?还有三天就高考了,你现在想休息?“
“我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那你昨晚別熬那么晚啊。白天抓紧,晚上早点睡,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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