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东县纪委监察四室办公室。
沈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她已经在这个页面停留了半个小时,眉头微蹙。
“沈静,有什么发现吗?”
方信端著茶杯走过来。
“方主任,您看这里。”
沈静指著屏幕上的一个企业信息查询页面,
皱眉说道:“这是当年接收工具机厂部分设备的顺利达物流公司,工商信息显示它三年前就註销了。但我通过第三方企业信息平台的歷史快照功能,找到了它註销前的股东信息。”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其中一个叫王海军的自然人股东,工具机厂改制五年后,还投资了另一家鑫荣贸易公司……”
沈静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不过有趣的是,我查了鑫荣贸易的股权穿透,它的最终受益人之一,是一个叫刘建明的人。而这个刘建明,是省城鑫荣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省城的公司?”
方信俯身靠近屏幕。
“对,註册地在省城高新区,註册资本五千万,经营范围很广,包括股权投资、资產管理、企业併购諮询等。”
沈静调出鑫荣投资的公开信息:“表面看是一家正规的投资公司,股东背景乾净。但是……”
她切换到一个银行流水分析的界面:“这是我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获取的鑫荣投资近五年的部分资金流水摘要。您看,就在去年,它向齐州市的三家不同公司分別转帐一百万、八十万、一百二十万。这三家公司,两家是建筑工程公司,一家是建材贸易公司。”
方信盯著那些公司名称,脑子飞速运转。
那两家建筑公司,他有点印象,好像在青红公路的某个標段出现过。而建材贸易公司……
“这家宏发建材,是不是给路通公司供过货?”
方信问道。
沈静点头:“是的,在白敏才案的证据材料里,有宏发建材的出货单和收款记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建明走过来,看著屏幕,深吸一口气:
“链条连上了。工具机厂的设备接收方,连著省城的投资公司,投资公司的钱,又流向了和路通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企业。虽然中间隔了几层,但这绝对不是巧合。”
方信直起身,走到窗边。
下午的阳光很烈,街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方信陷入沉思。
“沈静,能查到鑫荣投资更早的资金流向吗?比如七八年前,工具机厂改制刚完成那段时间?”
沉默了一会,方信回首问道。
“我试试,但可能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专业的数据分析工具和权限。”
沈静回答。
“先做起来。需要什么支持,提出来。”
方信叮嘱一句,隨后走回座位继续他的工作。
傍晚,陈国强的电话打到了方信手机上。
“小方,有线索了。”
陈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那辆白色麵包车,找到了。是个二手车贩子的,三天前被几个人租走,用的是假身份证。车现在扔在城北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我们的人正在取证。”
“车上有什么?”
“清理得很乾净,但有搏斗痕跡。后车厢发现了少量血跡,已经送检了。另外,”
陈国强顿了顿,接著说道:“我们调了停车场附近的路口监控,发现麵包车开进去后,出来的是另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但车型和顏色,跟市里某位领导司机的私车很像。”
方信的心沉了下去:“哪位领导?”
“现在还不確定,需要进一步核查。不过……”
陈国强声音更低了,“我查到张铁山儿子张斌的银行卡,在他爸失踪前一天,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帐。匯款方是省城一个个体户,叫王强。我让省城的朋友查了,这个王强根本不存在,帐户是买的。”
“钱从省城来的?”
“对。而且匯款ip位址显示,是在省城高新区的一家网吧。巧了,那家网吧离鑫荣投资的公司地址,不到两公里。”
方信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省城的公司,省城匯来的封口费,市里领导司机的可疑车辆……
“老陈,那张铁山的人身安全……”
“我已经安排可靠的人,在全省范围秘密排查医院、小诊所、出租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国强严肃说道:“方信,这事现在已经不只是经济案子了,涉嫌非法拘禁,甚至更严重。你那边调查要加快,但一定要小心。对方敢这么干,说明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掛了电话,方信站在窗前,表情凝重。
……
云东县城主干道两侧的绿化工程正搞得沸沸扬扬,
施工牌上“骏腾建设”四个红色大字被阳光照得刺眼。
工地旁,一辆黑色奔驰gle稳稳停在树荫下。
赵骏斜倚在车门上,听著手下赵荣匯报工程进度,嘴角掛著一抹漫不经心的倨傲。
“东哥那边拍胸脯保证了,综合行政执法队的检查明天才来,”
赵荣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原本在高达公司是赵骏的上司,
但自刘建立被判十年有期徒刑、高达公司彻底解散后,
他便彻底投靠了赵骏,心甘情愿的做了他的副手,
现在专管工地现场,以及一些擦屁股的脏活。
“那些掺了河沙的路基,我已经让人用防尘网盖得严严实实,再撒上点新土,就算他们来了也查不出猫腻。”
“呵呵……”
赵骏闻言,只是轻哼一声。
从车里拿出一瓶冰镇依云水,拧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喝了两口便隨手扔给旁边的工人,
语气里满是不屑:“这都是小事,於东也就做做样子,我们注意配合一下就好了,郭乐那边怎么样?。”
“骏哥放心!”
赵荣连忙点头哈腰的:“郭科长说了,验收组的人都是他的老弟兄,到时候走个过场就行。他还特意透了口风,县西那片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赖局已经帮咱们吹了风铺了路,只要报价稍微压一点,这肥肉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提到赖旭春,赵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囂张。
自从方信那场轰轰烈烈的跨县窝案结束之后,赖旭春竟果然从方信的手指缝漏了过去,神奇的躲过一劫,
仅仅提交了一份“监管不力、没能及时察觉和纠正下属的错误”的自我批评报告,便轻轻鬆鬆过了关。
自那以后,赖旭春便认定了赵骏这个铁哥们,对他几乎称得上感恩戴德了,
再加上赵骏时不时送上的名贵字画、整箱的飞天茅台,还有直接打进赖旭春儿子帐户的零花钱,
两人之间的关係可谓如胶似漆,比蜜还甜。
之前的乡村公路升级改造项目,
赵骏用劣质钢筋、掺沙水泥糊弄了事,
却在赖旭春的包庇下顺利验收,
后续又接连拿下三条支路翻修、两个社区配套建设工程,
骏腾建设的招牌在云东工程界,儼然成了谁敢不服的代名词。
“走,去工地看看。”
赵骏抬脚踩在工人刚铺好的草坪上,鋥亮的皮鞋在翠绿的草叶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旁边的工人想劝阻,被他一个眼刀瞪得缩了回去。
工地深处,
几车未经筛选的河沙堆在隱蔽角落,和之前刘继义举报的掺沙路基如出一辙。
赵荣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补充:“骏哥,上次那几个村民又去信访局闹,说路面踩上去发软,要不要……”
“闹?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赵骏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轻蔑,
“执法大队长於东已经让人去安抚了,每户两百块误工补贴,再敢闹,就按恶意信访把他们抓起来!”
话音刚落,赵骏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郭乐。
“郭科长,什么事?”
“赵总,好消息啊!”
电话那头的郭乐满是諂媚:“老旧小区改造的招標公告明天就发,標底范围我已经给你发微信了,你让手下人好好做標书,別出岔子。”
“知道了。”
赵骏淡淡回应,掛了电话后对赵荣道,
“晚上在云东阁订最大的包厢,把赖局、於东、郭乐都请来,你也跟著,好好陪他们喝几杯。记住,少说话多喝酒,把他们伺候的舒舒坦坦的。”
赵荣连忙应下:“放心吧骏哥,我保证把几位领导陪得满意!”
傍晚的云东阁包厢里,灯火辉煌。
茅台、红酒摆满了圆桌,山珍海味堆得像小山。
赖旭春坐在主位,左手是综合行政执法大队长於东,右手是建设管理科科长郭乐,
赵骏和赵荣坐在下首,忙著给几位领导倒酒夹菜。
赵骏拿起酒瓶,亲自给赖旭春满上,
“赖局,您尝尝这瓶三十年的飞天,专门托人从北京带来的,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赵总有心了。”
赖旭春眯著眼睛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骏放下酒瓶,身子微微前倾,对赖旭春笑道:
“没有您的关照,我赵骏能有今天?別说一瓶酒,就是给您在省城买套婚房,也是应该的!”
於东拍著桌子大笑:“赵总就是爽快!我跟你说,只要是你骏腾建设的工地,我们执法队绝对重点关照,谁敢隨便找茬,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工地的安全措施也得稍微做做样子,別太明目张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於队放心,”
赵骏摆摆手,笑道:
“安全警示標誌、灭火器都配齐了,应付检查足够了。再说,就算真出点小事,有您和赖局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郭乐夹了一块鲍鱼,嚼著说道:“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工期紧任务重,你们可得抓紧。材料送检的报告我已经帮你们找好关係了,绝对符合標准,验收的时候我亲自带队,保证没人敢挑刺。”
“郭科长办事,我自然放心。”
赵骏端起酒杯,敬了郭乐一杯:“等项目结束,我给你换辆新车,你那辆帕萨特也该淘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骏藉口去洗手间,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塞进郭乐手里:“郭科长,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接著又单独找到於东,递上一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手錶:
“於队,这表您戴著玩,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於东毫不客气地收下,
拍了拍赵骏的肩膀:“赵总真够懂事!以后有事儘管开口,兄弟我绝无二话!”
赵骏脸上堆著笑,心里却满是鄙夷。
这些狗东西,看著都是当官的,
背地里一个比一个骯脏,一个比一个齷齪,
只要隨便给点好处,扔根骨头就原形毕露,
狗都不如!
回到包厢,气氛更加热烈。
赖旭春酒后透露,县里下一步要建一个投资上亿的市民广场,让赵骏提前准备,
他会在合適的机会帮赵骏美言几句。
赵骏听了,眼睛都亮了,当场拍著胸脯:“赖局,您放心,只要这个项目给我,我保证给您留三成利润!”
“哈哈哈……赵总爽快!来来来,干了这杯……”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