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嘉年,齐州市纪委副书记,分管案件审理和干部监督。
“柳书记,您好。”
方信平稳而不失礼貌的回应一句。
“方信同志,最近辛苦了啊。”
柳嘉年的语气很和蔼,像长辈关心晚辈的:
“你们在泽水县打的那个漂亮仗,我在市里都听说了。有勇有谋,有章有法,给咱们齐州纪检系统爭光了!特別是你,年轻有为,云东纪委培养得好啊。”
“柳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內工作,靠同志们一起努力。”
方信回答得滴水不漏。
“懂得谦虚是好事,呵呵,年轻人就该谦虚……对了,”
柳嘉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用词开始显得颇为微妙:
“听说……你最近在查工具机厂的老案子?”
来了。
方信下意识的握紧了话筒:“是,有一些线索需要核实。”
“哦哦,核实线索是应该的。”
柳嘉年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方信同志啊,有闯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歷史遗留问题,牵扯麵广,当时也是有特殊歷史背景的,处理起来要慎重啊……”
此话意味深长。
方信心中有数。
只听柳嘉年继续语重心长的:“工具机厂改制,是上届县委县政府班子集体决策的,当时也是为了解决国企包袱、盘活国有资產。现在回过头看,可能有些细节不完美,但大方向是正確的嘛。不要因为年轻气盛,就轻易否定歷史结论。这会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影响团结啊……”
方信沉默了两秒,
缓缓说道:“柳书记,我们只是例行核查线索。如果確实没有问题,正好可以还歷史一个清白,消除误会。如果有问题,那也是实事求是,我们是纪委……要对歷史负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剎那。
柳嘉年再开口时,笑意淡了些:“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方信啊,你现在是监察四室的主任,肩上担子重。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现案、要案上,特別是群眾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那些陈年旧帐,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出成果……”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隨意的笑道:
“对了,你们县纪委关於你提拔的申报材料,已经到了市里。组织上正在考察。年轻人,前途远大,要懂得珍惜机遇,把精力用在最出成绩的地方嘛。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你的前途,捏在市里。你
的精力该往哪儿用,最好想清楚。
方信感到一股血往头上涌,但他克制住了。
他对著电话,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
“柳书记,我记住了。我们会严格按程序核查线索,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纪法为准绳。该查的查清楚,不该查的绝不越界。谢谢您的提醒。”
电话那头,柳嘉年再次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乾笑了两声,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好,有原则,好。那就这样,你忙吧。”
“嘟……嘟……”
忙音响起。
方信缓缓放下话筒,脸上一片冷漠。
办公室里很安静,陆建明和沈静都在默默的看著他。
窗外,夕阳的余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
但方信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对个人前途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他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两个腐败分子,而是一张盘根错节、能够轻易调动体制內资源为他设置障碍的网。
这张网的中央,是谁?
……
晚上七点,城西那家熟悉的砂锅粥店。
陈国强已经点好了菜,一锅海鲜粥,几个小菜。
看到方信进来,他招招手:“这儿。”
方信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把今天的所有遭遇,包括张铁山失踪、鞋印、档案馆刁难、柳嘉年的电话等等事情,
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国强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著,
等方信说完,才开口:
“张铁山一个老工人,无权无势,上访十几年都没人真动他。现在你方信一去查,人就被亲戚接走?呵呵……”
冷笑一声,接著说道:“这不是巧合。这说明,他手里真有要命的东西。而且这东西,能让某些大人物坐不住,不惜用上这种手段。”
“柳嘉年亲自给你打电话,分量不轻。”
陈国强看著方信:“他名义上是提醒,实际上是威胁。他敢这么直接,说明两件事:第一,工具机厂的旧案,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而且这人级別不低。第二,他们现在还有点忌惮你,所以先来文的,嚇不退你,再来武的。”
“老陈,那张铁山的安全……”
方信最担心这个。
“交给我。”
陈国强压低声音:“我明天就以排查治安隱患和寻找走失人员的名义,发內部协查。不公开,不立案,就让我们信得过的几个兄弟,查那辆白色旧麵包车,查脸上有疤的人。只要人还在齐州地界,我就能摸到线索。”
他给方信盛了碗粥,语气变得严肃:“据我估计,你快要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已经开始从暗处走到半明处了。接下来,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不惜一切手段,造谣、抹黑、甚至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还有燕雯,都要小心。”
方信点点头,舀起一勺粥,热气扑面。
粥很香,但他没什么胃口。
轻轻问了一句:“陈队,你觉得,我们还能查下去吗?”
陈国强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眼里有疲惫,有压力,但深处那簇火苗还在烧。
“查,为什么不查?”
陈国强声音不大,但极为强硬:“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你查对了方向。工具机厂的旧案,恐怕不只是国有资產流失那么简单。它可能连著更深的根,挖出来,能扯出一大串。”
他举起茶杯:“方信,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难,我知道。但只要你站得正,证据扎得实,该报的程序走到位,谁也拦不住你。別忘了,你背后不是只有你自己。”
方信举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瓷器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
砂锅粥的热气裊裊上升,氤氳了两人严肃的面容。
……
省纪委大楼坐落在省城中心区,是栋二十多层的现代化建筑,通体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峻的光。
燕雯提著公文包走进大厅,刷了临时工作证,乘电梯来到十二楼的案件审理室所在地。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燕雯按照指示牌找到1217办公室,敲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办公室,摆著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两张已经有人。
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抬起头,看到燕雯,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是燕雯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审理一室的副主任,周文斌。”
他起身和燕雯握手,手掌乾燥有力:“你的工位在这儿,靠门这张。先坐,我给你简单介绍下情况。”
燕雯放下包,在椅子上坐下。
周文斌递过来一份文件夹:“这是你接下来要参与的案件材料,先熟悉一下。是个金融系统的案子,涉嫌违规放贷、利益输送,涉及几家城商行和信託公司。比较复杂,证据材料多,你重点负责梳理资金流向这部分。”
燕雯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摞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股权结构图。
她快速瀏览了几页,心里有了数。
这种案子,关键在从海量数据中找到隱藏的关联。
“有什么问题隨时问我。对了,”
周文斌像是想起什么:“下午三点,专案组开案情分析会,你也参加。准备一下初步看法。”
“好的,周主任。”
整个上午,燕雯都埋首在材料里。
她很快发现,这个案子的资金流向被设计得非常隱蔽,通过多个空壳公司层层转帐,最后流向境外。
但有几个帐户的收款方信息让她觉得眼熟,
那几家公司的註册地,都在沿海某市,而那个地方……
她想起在查白敏才案时,赵骏的一些关联公司也在那里註册过。是巧合吗?
中午,燕雯拿著饭卡去机关食堂。
食堂在负一层,宽敞明亮,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她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短髮,看起来干练。
“燕雯是吧?我叫李悦,审理二室的。”
对方主动打招呼,爽朗的笑道:“听说你从云东来?你们那儿最近动静不小啊。”
燕雯礼貌地笑笑:“李老师好,是有些案子在办。”
“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叫我名字就行。”
李悦笑了笑,接著左右看了看,压低了点声音:
“省里情况复杂,各个室之间,甚至室內部,都有自己的山头。你刚来,又是从下面借调,有些事別急著往前冲。特別是涉及地方上的案子,更要谨慎,搞不好就得罪人了。”
燕雯听出了话里的善意提醒。
她点点头:“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对了,”
李悦像是隨口一说:“你们云东是不是在查一个旧案子?工具机厂改制那个?”
燕雯心里一动。
但面色不变:“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在云东没接触到……”
“哦,那可能我听错了。”
李悦笑笑,不再多说,低头吃饭。
燕雯慢慢吃著饭,心里却翻涌起来。
工具机厂的案子,消息都传到省纪委了?
而且听李悦的语气,似乎有人对这个案子很关注?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