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微服出巡归来,宫中的日子仿佛也沾染了几分市井的鲜活气。
春日迟迟,御花园內百花爭艷,正是赏景的好时节。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下,將铺满鹅卵石的小径照得暖意融融。
褚临今日难得偷得半日閒,早早便批完了奏摺,陪著姜姝懿与褚晏在御花园中散步。
往日里,褚晏这小傢伙总是赖在褚临怀里,或是要姜姝懿牵著。
可许是前几日在庙会上见了那些满地乱跑的孩童,今日他竟格外倔强,挣扎著从褚临怀里溜下来,非要自己走。
“父皇,晏儿是大孩子了,要自己走!”
小傢伙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锦缎小袍,脚蹬虎头鞋,奶声奶气地宣布,那副昂首挺胸的小模样,倒真有几分褚临平日里的威仪。
姜姝懿手里摇著团扇,见状不由失笑,侧首对褚临道:“既是他想走,便让他走走吧。总拘著抱著,腿脚也不利索。”
褚临虽有些不放心,但听了姜姝懿的话,还是点了点头,只是那双深邃的凤眸始终紧紧锁在儿子身上,身子也微微前倾,双臂虚张,做出一副隨时准备捞人的姿態。
“慢些,这石子路不平。”
褚临沉声叮嘱,目光比批阅军机奏报时还要专注。
褚晏正是好动的年纪,三岁的孩子,腿脚虽已利索,但这御花园的石子路为了追求雅致,铺得高低起伏。
小傢伙起初还走得稳当,见父皇母后都看著自己,便有些得意忘形,迈著小短腿想要去追前方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
“晏儿,慢点!”姜姝懿轻声唤道。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褚晏脚下一滑,那只虎头鞋绊在了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小小的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扑,“啪嗒”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石子路上。
“哇——!”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划破了御花园的寧静。
姜姝懿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迈步,身旁便捲起一阵疾风。
只见原本还算沉稳的褚临,此刻脸色瞬间煞白,那表情竟比听闻边关急报还要惊恐万分。
他几乎是瞬移般冲了过去,一把將地上的褚晏捞进怀里。
“晏儿!哪里痛?快让父皇看看!”褚临的声音都在发颤,平日里那双在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满是慌乱。
褚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指著自己的膝盖:“痛……痛痛……”
褚临颤抖著手撩起儿子的裤腿,只见那原本白嫩如藕节的小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些许细密的血珠,混著灰尘,看著確实有些狼狈。
但这在寻常人家看来,不过是小孩子磕碰的皮外伤,甚至连血都没流下来几滴。
可落在褚临眼中,这简直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他看著那点血珠,瞳孔骤缩,仿佛儿子受的是什么致命的重伤。
“太医!传太医!都死哪去了!快传太医!”
褚临猛地起身,也不等身后的宫人拿来软轿,直接將褚晏紧紧护在怀里,用手掌托著他的后脑勺,脚下生风,抱著儿子朝太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皇上!皇上您慢些!”
姜姝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却抱著孩子狂奔,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春桃道:“去,让人备些热水和乾净的布巾,再去太医院瞧瞧,別让皇上把太医们嚇坏了。”
春桃也是忍俊不禁:“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皇上这是太在乎小殿下了。”
待姜姝懿不紧不慢地赶到太医院偏殿时,里面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太医院院判胡太医正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给坐在软榻上的褚晏处理伤口。
而褚临则像一尊煞神般杵在一旁,双眼死死盯著胡太医的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轻点!你手抖什么?若是弄疼了太子,朕摘了你的脑袋!”
“这血怎么还没止住?你是干什么吃的!”
“会不会留疤?若是留了疤,朕唯你是问!”
胡太医嚇得手抖得更厉害了,心里叫苦不迭:皇上哎,这就破了点皮,臣要是再晚来一步,这伤口都要自己癒合了!
姜姝懿走进殿內,见褚晏已经止住了哭声,正手里抓著一块糕点吃得津津有味,只有膝盖上缠了一圈夸张的白纱布。
而褚临却依旧面色紧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惊魂未定。
“好了,皇上。”
姜姝懿走上前,挥退了如蒙大赦的太医和宫人。
她走到褚临面前,掏出袖中的丝帕,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娇娇……”褚临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水,“你来了?晏儿他……”
“晏儿没事。”姜姝懿柔声打断他,目光扫过正晃荡著小腿吃点心的儿子,无奈地笑道,“只是破了点皮,连血都没流几滴。男孩子哪有不摔跤的?你瞧瞧你,这一头的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受了重伤。”
她一边说,一边细致地將他鬢角的汗湿擦去,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的调侃:“咱们的皇上,怎么比儿子还能哭鼻子?”
褚临任由她擦拭,紧绷的身体在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后,终於慢慢放鬆下来。
他垂眸看著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子,眼底的惊恐逐渐褪去,化作一抹深沉的后怕与眷恋。
他忽然伸手,將姜姝懿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朕是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姜姝懿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摸著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怕什么?太医都说了,两日便好,连疤都不会留。”
褚临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执拗。
“朕是怕你心疼。”
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而磁性,“伤在他身,痛在你心。朕见不得你难过,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朕也受不了。”
姜姝懿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酸酸涨涨的。
原来,他这般失態,这般紧张,归根结底,竟是为了她。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天下的君主,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可唯独在她面前,他將所有的软肋都毫无保留地敞开。
他爱屋及乌,將对她的爱意延续到了孩子身上,甚至因为害怕她伤心,而对孩子的一点小伤都草木皆兵。
“傻瓜。”姜姝懿眼眶微热,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吻,“我有你护著,哪里就那么容易难过了?”
褚临顺势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柔地描绘著她的唇形,辗转廝磨,带著一丝安抚后的索取。
他的手掌紧紧扣著她的腰肢,仿佛要確认她的存在一般。
良久,两人才分开。褚临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相触,亲昵得不分彼此。
“娇娇,朕想好了。”褚临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想好什么了?”姜姝懿气息微乱,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
褚临转头看了一眼正好奇地盯著他们瞧的褚晏,目光中透出一股坚定:“晏儿身子太弱了,走个路都能摔成这样,日后如何保护你?朕决定了,待他伤好,朕要亲自教他习武。”
姜姝懿一愣,隨即失笑:“他才三岁……”
“三岁不小了。”褚临一本正经打断她,重新將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一缕髮丝在指尖缠绕,“朕三岁时,已开始蹲马步了。男儿当自强,只有练就一副铜皮铁骨,將来才能像朕一样,护得住自己的妻儿。”
他说著,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低声调笑道:“况且,若是这小子身子骨结实了,朕也能少操些心,多腾出些精力来……好好陪陪娇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曖昧。
姜姝懿脸颊瞬间爆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拧了一把:“皇上又没个正经!”
褚临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低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在娇娇面前,朕要什么正经?朕只要你。”
窗外阳光正好,殿內春意融融。
褚晏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父皇母后贴在一起的样子真好看,於是也咧开嘴,举著手里的糕点,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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