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今日中宫皇后姜姝懿的千秋节。
往年这个时候,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命妇入朝朝贺,喧囂震天。
但今年,姜姝懿早早便免了那些繁文縟节,只愿一家人清清静静地过个生辰。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坤寧宫的內殿,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瑞脑香气。
姜姝懿在锦被中悠悠转醒,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却摸了个空。
身旁的锦被早已凉透,显然那人起身已久。
她微微一怔,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往日里,除了上朝,褚临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黏在她身上,今日是她的生辰,他按理说更该赖床陪她才是,怎么反倒不见了踪影?
“春桃。”她轻唤了一声。
守在外间的春桃立刻撩起珠帘走了进来,脸上掛著喜气洋洋的笑:“娘娘醒了?奴婢给娘娘贺寿,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容顏永驻,福泽绵长。”
姜姝懿笑著虚扶了一把:“起来吧,赏。”
“谢娘娘!”春桃欢天喜地地起身,转身去招呼小宫女们端水洗漱。
“皇上呢?”姜姝懿一边由著夏枝伺候穿衣,一边隨口问道,“今日不是休沐么?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
春桃和夏枝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著几分神秘兮兮的笑意,却只抿著嘴不说话。
“娘娘待会儿就知道了。”春桃一边替她梳理著如瀑的长髮,一边卖关子,“皇上可是给娘娘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姜姝懿心中好奇,却也並未多问,只当他又搜罗了什么奇珍异宝。
待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緋色的织金襦裙,姜姝懿正坐在妆檯前描眉,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珠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褚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並未穿平日里的常服,而是穿了一件略显宽鬆的深色锦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最让姜姝懿惊讶的是,这位素来有洁癖、衣著一丝不苟的帝王,此刻那深色的衣襟上,竟沾著几点显眼的白色粉末,就连那英挺的眉峰上,也掛著一点白霜,瞧著既滑稽又透著股说不出的烟火气。
“皇上这是……”姜姝懿放下眉笔,惊讶地起身,“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褚临见她看来,下意识地想去拍身上的麵粉,却又怕弄脏了手里的东西,只得有些侷促地轻咳一声,隨即挥退了殿內所有的宫人。
“都下去,没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春桃等人忍著笑,鱼贯而出,还体贴地带上了殿门。
待殿內只剩下二人,褚临这才献宝似的將一直护在身后的一个红漆食盒放在了桌上。
他几步走到姜姝懿面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狼狈,先是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惊艷与柔情:“朕的娇娇,今日真美。”
说罢,他凑上前,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娇娇,生辰吉乐。”
姜姝懿心中一暖,抬手想要替他擦去眉上的麵粉,却被他捉住了手。
“先別忙,快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东西。”褚临拉著她走到桌边,神情竟比那日在演武场上还要紧张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热气腾腾而起,伴隨著……一股有些难以言喻的味道。
姜姝懿定睛看去,只见那精致的白玉碗中,盛著一碗麵。
这面……卖相著实有些惨澹。
麵条並非宫中御厨做得那般细如银丝,而是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粗如手指,有的地方又细得快要断裂,且只有一根,盘盘绕绕地堆在碗里。
汤色有些浑浊,上面漂著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青菜,最上面臥著的一个荷包蛋,边缘焦黑,显然是火候过了,蛋黄却似乎还有些流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生半熟之態。
姜姝懿愣住了。
这碗面,若是放在御膳房,只怕那厨子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可此刻,这碗面却被大雍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如捧珍宝般端到了她面前。
“这是……”姜姝懿抬起头,对上了褚临那双满含期待、又带著几分忐忑的凤眸。
“长寿麵。”褚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泛红,“朕听闻民间习俗,生辰这日,要吃亲人亲手做的长寿麵,才能平安顺遂,长命百岁。朕……朕特意去御膳房学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姜姝懿却能想像出那副画面。
堂堂九五之尊,挤在烟燻火燎的御膳房里,赶走了一眾诚惶诚恐的御厨,笨手笨脚地和面、擀麵、下锅。
他这双手,握惯了硃笔,挽惯了强弓,何曾沾过阳春水?
姜姝懿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红痕,显然是被热油溅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皇上……”她眼眶微热,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红痕,“疼吗?”
褚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满不在乎地將手往身后一藏:“这点小伤算什么?朕皮糙肉厚,不疼。娇娇,快尝尝,面要坨了。”
他殷勤地递上一双象牙箸,眼巴巴地看著她,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犬。
姜姝懿接过筷子,在褚临灼热的注视下,夹起那根粗细不均的长寿麵,送入口中。
刚一入口,一股浓烈的咸味便直衝天灵盖,紧接著是青菜的苦涩和麵条夹生的口感。
显然,盐放多了,面没煮透,菜叶子也没洗净或是炒老了。
这绝对是姜姝懿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怎么样?”褚临紧张地搓著手,身子前倾,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吃吗?朕练了好几次,前几碗都糊了,这碗是最好的……”
姜姝懿看著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喉头哽咽,硬是將那口难以下咽的麵条咽了下去。
她抬起头,绽放出一个比春花还要灿烂的笑容,眼底闪烁著晶莹的泪光:“好吃。”
“真的?”褚临眼睛一亮,显然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姜姝懿用力点了点头,又夹起那个焦黑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忍著那股焦苦味,柔声道,“这是臣妾吃过最好吃的面。”
褚临顿时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朕还怕不合你胃口。既然好吃,那就多吃点,这长寿麵不能断,要一口气吃完才吉利。”
姜姝懿含笑应著,一口接一口,將那碗咸得发苦、麵条夹生的长寿麵,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每吃一口,她心里的甜意便多一分。
这哪里是面,分明是他满腔的爱意与赤诚。
待她放下碗筷,褚临立刻体贴地递上一杯温水,又掏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嘴角。
“娇娇真给面子。”褚临看著空空如也的碗,心中满是成就感,隨即又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撑不撑?朕给你揉揉。”
姜姝懿摇了摇头,放下水杯,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
“皇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
“嗯?”褚临顺势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著,“怎么了?是不是感动的要哭了?”
姜姝懿在他怀里蹭了蹭,闻著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著麵粉和烟火的味道,轻声道:“这面里,有陛下的味道。”
“什么味道?”褚临低笑,“油烟味?”
“不是。”姜姝懿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倒映著他的影子,“是安心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褚临心头剧震。
家的味道。
对於生在帝王家的他来说,这个词曾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如今,有了她,有了晏儿,这冰冷的皇宫,终於成了一个家。
他情难自禁,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刚刚吃过长寿麵的红唇。
这个吻热烈而深情,带著他满腔的爱意与占有欲。
他撬开她的贝齿,舌尖勾缠著她的,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姜姝懿顺从地仰著头,双手紧紧攀著他的肩膀,回应著他的热情。
良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褚临才依依不捨地放开她。
他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拇指轻轻摩挲著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眼神暗沉得可怕。
“娇娇,你这张嘴,真是甜得要命。”
姜姝懿面若桃花,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平復著呼吸。
褚临將她打横抱起,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双臂紧紧圈著她的腰身。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喜鹊在枝头喳喳叫著。
“娇娇,许个愿吧。”褚临握著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今日你是寿星,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朕也给你摘下来。”
姜姝懿靠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臣妾什么都不缺。”她轻声道,“有陛下,有晏儿,臣妾已经知足了。”
“那朕替你许一个。”
褚临忽然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带著一丝隱秘的期待与诱惑。
“朕希望,明年这个时候,能多一个人陪你过生辰。”
姜姝懿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
“皇上……”她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大白天的,又胡说。”
“朕可是认真的。”褚临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算命先生不是说了吗?咱们命中注定儿女双全。晏儿如今也开始习武了,身子骨一日比一日结实,咱们是不是也该……给晏儿添个妹妹了?”
他说著,大手不规矩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暗示意味十足。
姜姝懿被他撩拨得身子发软,心中却也涌起一股甜蜜的期待。
想起那日庙会上算命先生的话,再想起晏儿一个人练武时的孤单身影,若是真能有个软糯糯的女儿……
“若是……若是再生个像晏儿那般调皮的儿子怎么办?”姜姝懿故意逗他。
褚临闻言,眉头微微一皱,隨即又舒展开来,咬牙切齿道:“若是儿子,那就丟去跟晏儿一起蹲马步!若是女儿……”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柔情似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若是女儿,朕便將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让她做大雍最尊贵、最快乐的公主。”
看著他这副“重女轻男”的模样,姜姝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她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应道,“那臣妾便借陛下吉言了。”
褚临大喜过望,猛地收紧双臂,將她紧紧勒进怀里,像是要將她揉碎了融入骨血。
“娇娇,朕定不负你。”
-
-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