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回滩涂时,夕阳正悬在东海与天空的交界处,將整片天幕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那轮太阳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到粼粼波光里,把海水也浸成一片暖橙。隨著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简易公路,车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晰,滩涂基地的空地上,同志们都在各自忙碌著。
隨后,战士们和技术人员帮著把放映设备运到基地,没一会儿工夫,大家就开始搭建放映设备,白色的幕布被牢牢固定在两根临时竖起的木桿之间,在微风中轻轻舒展,像一面等待著光影描绘的画布。
基地的冬日滩涂自有一番独特景致,堆积的白雪还未完全消融,零散地分布在芦苇丛旁,被夕阳的余暉镀上金边与枯黄的芦苇秆交织,黄白相映,格外醒目。远处的芦苇盪隨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观影盛宴低声吟唱。海风带著咸涩的气息拂过滩涂,捲起细小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微凉,却也驱散了冬日的沉闷。白色幕布在暮色中微微鼓动,边缘被风掀起又落下,仿佛迫不及待要迎接光影的投射。
“快搭把手,把发电机再固定牢些。”后勤组的同志高声呼喊著。
几名战士合力將备用发电机推到放映机旁的平坦处,用绳索牢牢拴在埋入沙土的木桩上,確保放映过程中不会被海风颳倒。另一边,放映员正蹲在地上调试机器,仔细地检查著放映机的镜头和胶片,手指在金属部件上灵活地转动,用乾净抹布擦拭掉镜头上面的细微颗粒。技术人员们则忙著铺设电线,將发电机与放映机连接起来,电线沿著滩涂的地面蜿蜒伸展,像一条黑色的丝带串联起各个设备。
同志们的热情格外高涨,有人从宿舍搬来小板凳,整齐地排列在幕布前,形成一片整齐的观眾席;有的嫌板凳不够自在,乾脆扛来一捆乾燥的芦苇,在空地上铺出一片柔软的座位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笑著谈论著即將放映的电影。石敏和鲁明月找了块视野不错的地方,铺好芦苇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朝林嘉嫻喊道:“嘉嫻,快来这儿!我们占了个好位置。”
林嘉嫻笑著点头,刚要走过去,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身旁,原本一直陪著她帮忙整理电线的王北海不见了踪影。她微微蹙眉,在微弱的天光和远处临时搭建的照明灯影中四处张望。基地里人头攒动,大家脸上都洋溢著期待的笑容,欢声笑语在滩涂上迴荡,可她就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身后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林嘉嫻转头顺著声音望去,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发射架上有几个黑影晃动。那发射架此刻在夕阳下沉默矗立,钢铁的骨架被染成暖红色。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只见四个身影正骑在发射架上,居高临下地望著幕布方向,其中一人指间还有星火明灭,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是王北海那傢伙!还有他的三个好兄弟,老坛、强子和大黄,林嘉嫻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傢伙,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居然把发射架当成了观影台,就为了看得远一些,连这么危险的地方都敢爬,就不怕被领导批评吗?
说实话,那里確实是整个滩涂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了。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王北海恰好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林嘉嫻。他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抬手朝她用力挥了挥,还不忘拍了拍身边的老坛,指了指下方的林嘉嫻,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显然对自己这个“绝佳位置”颇为得意。
林嘉嫻对著他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下来,可王北海却装作没看见,然后转头继续望著即將开始放映的幕布,手指间的星火又亮了一下。
“你们几个,在上面干什么呢?赶紧下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突然响起。只见老常拿著手电筒,快步走到发射架下,仰头朝上面喊道。
发射架上的四人顿时蔫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作声。王北海耸了耸肩无奈地率先顺著钢架往下爬,老坛几人也赶紧跟著从发射架上跳下来。
几人被老常训斥了一顿,便灰溜溜地跑开了。
王北海挠了挠头朝著林嘉嫻的方向走来,脸上还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他在林嘉嫻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道,“主要是下面人太多,怕看不清,想找个高点的地方,结果还被老常给训了。”
林嘉嫻侧头看他,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她忍不住嗔怪道:“就你主意多,发射架也是能隨便爬的?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
王北海握住她的手,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笑著说道:“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不过站在上面看,视野是真的好,能看到整片滩涂和远处的大海。”
说话间,放映员已经调试好了设备。隨著发电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一束明亮的光线从放映机中射出,精准地投射到白色幕布上,形成一个清晰的方形光影。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原本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大家都屏住呼吸,期待著电影的开始。
今晚放映的是八一电影製片厂刚上映的《林海雪原》。当片头的字幕在幕布上出现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交谈声。故事一开始,就將大家带入了冰天雪地的东北山林,国民党残部组成的土匪武装盘踞在威虎山,山上暗堡林立,易守难攻,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解放军小分队临危受命,参谋长少剑波带领队员们深入林海雪原,决心剿灭这股顽匪。
银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凛冽的寒风、洁白的雪地、战士们坚毅的脸庞,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当侦察英雄杨子荣主动请缨,决定带著先遣图化妆打入威虎山时,人群中响起一阵轻轻的喝彩声。大家看得格外投入,时而为战士们的安危捏一把汗,时而为他们的机智勇敢拍手叫好。前面坐著的同志们人头攒动,偶尔有人站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引来几声小声的提醒,隨即又恢復了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幕布上的剧情牢牢吸引。
林嘉嫻也看得十分入神,可看著看著,她忽然感觉到有细小的东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像白色的精灵般簌簌落下,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下雪了!”有人低声喊道。人群顿时有些骚动,大家纷纷仰起头,看著雪花慢慢飘落,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二月的滩涂,天气本就变幻莫测,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好好的天气,突然就下起了雪。
放映员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拿起事先准备好的帆布,小心翼翼地罩在放映设备上,防止雪花落在机器上影响放映。
“大家別慌,不影响观影。”他高声喊道,“设备都保护好了,电影继续放。”
人群渐渐平静下来,大家重新將目光投向幕布,只是偶尔会抬手拂去落在头上和肩上的雪花。雪花越下越大,从零星几点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落在滩涂的白雪上、芦苇上,也落在大家的头髮上、肩膀上。
就在这时,王北海站起身,对林嘉嫻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转身朝著不远处的窝棚跑去。没过多久,王北海抱著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跑了回来,他將大衣展开,轻轻披在自己和林嘉嫻的身前,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好让大衣能更好地遮挡风雪。
林嘉嫻靠在王北海肩膀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军大衣很快就被焐热了,將两人包裹在一片温暖的小天地里。林嘉嫻能清晰地闻到王北海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芦苇的清香,还有一丝阳光晒过的味道,非常独特。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两人的手在大衣下悄悄握紧,自然而然地十指紧扣。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包裹著她的手,將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看来气象局还是不够准確呀?”雪花飞舞中王北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丝调侃。他们前几天才去过气象局核对数据,当时气象局的同志明明说这几天都是晴朗天气,没想到竟然突然下起了雪。
林嘉嫻侧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髮上,像撒了一层碎钻。她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二月的天气就像现在的你。”
王北海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林嘉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冻手冻脚。”
她特意加重了“冻手冻脚”四个字,与“动手动脚”一语双关。王北海先是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低声说道:“那我可得好好暖著,不然冻著我的小姑娘了。”
林嘉嫻的脸颊微微发烫,幸好夜色和雪花遮挡了她的羞赧,她只好將头往他身边靠得更近,目光重新投向幕布。此时电影正播放到精彩之处,杨子荣已经成功打入威虎山,正与座山雕等土匪斗智斗勇。银幕上,杨子荣和小分队的同志们披著白色披风,穿梭在洁白的雪地上,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成为最好的掩护。他们动作敏捷,眼神坚毅,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看得大家心潮澎湃。
王北海望著幕布上的画面忽然感慨道:“生活是海,电影是岸。我们这些人天天在研製火箭,难得有这样的时刻靠岸歇一歇。总有一天,我们的故事也会出现在电影里。”
林嘉嫻心中一动,她转头看著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和幕布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闪烁,映出他眼中的光芒。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们这些为了祖国航天事业日夜奋战的人,在艰苦的条件下攻坚克难,用汗水和智慧书写著属於自己的传奇,这样的故事,值得被永远铭记。
林嘉嫻轻轻挽住王北海的胳膊,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宽阔而坚实,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合拍。雪花还在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大衣上,堆积起薄薄的一层,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心中的暖意。
此刻,银幕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枪声、爆炸声与配乐交织在一起,营造出紧张激烈的氛围。可林嘉嫻的注意力却有些分散,她感受著身边人温暖的体温,感受著两人紧扣的手传来的力量,感受著雪花落在脸上的微凉,心中充满了寧静与幸福。
这时候,王北海突然举起两人紧扣的手,正在放电影的巨大幕布上突然出现一双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他要让光影在他微颤的指节上停留得久一些。
这举动太过突然,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们望了过来,有惊讶,有笑意,还有人吹起了轻轻的口哨。林嘉嫻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害羞地低下头,埋进王北海的怀里,另一只手狠狠在王北海的胳膊上拧了一下,小声嗔怪道:“你这傢伙,坏透了,胆子也太大了!”
王北海低笑著將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霸道,却又充满了真诚,让林嘉嫻的心中涌起一股甜蜜。周围的骚动渐渐平息,大家重新將注意力投向幕布,只是偶尔会有人偷偷朝他们这边望一眼,脸上带著善意的笑容。
雪还在下,飞舞的雪花穿过放映机的光线,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远处的浪涛声与电影的配乐在黑暗中交融,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光影。
电影很长,已经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还没有放完。大家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倦意。杨子荣已经成功与小分队取得联繫,正在策划著名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威虎山的土匪。银幕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期待著最后的胜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基地的周围传来,打破了观影的寧静。只见一名站岗的战士神色慌张地朝著杨院和赵连长跑去,边跑边高声喊道:“报告连长,海上发现数艘不明船只正在朝我方靠近。”
这句话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原本专注观影的同志们纷纷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警惕。杨院和赵连长立刻站起身,快步朝著那名战士走去,神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船只距离基地还有多远?”赵连长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军人特有的沉稳。
“距离大概还有五海里,正在朝著基地的方向驶来,速度很快!”战士连忙回答道,“我们已经通过望远镜观察过了,有船只还有几艘快艇,而且,都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看起来很可疑。”
说话间,海上可疑船只还有几艘快艇已经靠近滩涂,黑压压一片黑衣人下了船朝著滩涂奔袭而来。
杨院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通知技术人员,保护好所有核心资料和设备。”
赵连长转身朝著战士们高声喊道:“全体注意,紧急集合,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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