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正低头,看向棋盘。
然后,他愣了一下。
那一子,落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切断了他黑棋的一条大龙,將原本胶著的局势,一举扭转。
白子,活了。
黑子,反而陷入了被动。
监正看著棋盘,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看著朱承,脸上露出一副又是惊讶又是欣慰的表情:
“殿下,您这一步……”
“侥倖,刚才有些事情想通了。”
朱承说著,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殿门口,早已候著的小太监见他起身,连忙推开殿门。
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在殿內的金砖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毯。
朱承迈步走向殿门,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开口:
“那你呢,监正?”
“作为诡异里面最特別的一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朱家?也是为了所谓的责任?”
朱承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当这个偽秘境转化为真正的大明秘境的时候,真正的大明子民会復甦,而你们这些诡异,都会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监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释然的、解脱的笑,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笑容。
“殿下可知道,何为『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朱承转过身,看著他。
监正坐在窗边,半边身子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半边身子隱在阴影中,像是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古画。
“不是皮囊血肉,不是骨骼躯体,不是这具被诡异之力凝聚起来的虚假身体。”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而是从小到大,所有感知、情绪、抉择、爱恨、经歷——串联起来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头装著的东西,定义了『我』。肉体只是承载意识的容器,它不定义身份。”
他放下手,目光平静地看著朱承:
“老臣虽为诡异,里子却是大明子民。老臣生於大明,长於大明,食大明之禄,沐大明之恩。这一生,即便只是被诡异之力復刻出来的一生,老臣也愿以这虚假之躯,为大明的延续,献上最后一份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殿下不必为老臣惋惜。老臣再活这一遭,已是赚了。”
朱承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涌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著监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著监正,用一种庄重的、正式的、带著皇家威仪的语气,缓缓开口:
“本王代表大明,谢过监正。”
他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便迈步走出了殿门。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將他那身蟒袍映得金光灿灿,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走在甬道上,步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殿內,监正独自坐在窗边,看著棋盘上那局已经分出胜负的棋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將那枚落在关键位置的白子捡起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一番。
他笑了笑,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条在云层中穿行的气运金龙,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快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远处,永寧宫的方向,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是七七的笑声。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棋盘前,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重新摆好棋盘,一枚一枚,黑白分明。
然后,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再来一局吧。”
“反正……时间还长著呢。”
永寧宫那边,七七这小丫头,明显是乐不思蜀了。
到了晚上,永寧宫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点亮了各个角落的灯盏,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氛围里。
看著就跟那些古装剧里的场景似的,就差来段背景音乐了。
七七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著一碗杏仁酪,小口小口地喝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旁边的宫女,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姬左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哥哥……七七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吗?”
姬左道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没立刻回答。
七七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就一晚!明天一早七七就回去!哥哥,好不好嘛?”
她说著,从罗汉床上滑下来,“噠噠噠”跑到姬左道面前,仰起小脸,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模样。
那表情,那姿態,活脱脱一只正在向主人討要小鱼乾的小猫,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姬左道低头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行,那就住一晚。”
七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真的吗?”
“真的。”
“耶!”
七七欢呼起来。
姬左道看著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院子里的朱承。
朱承站在桂花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著他。
朱承这个时候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先是假惺惺地安慰几句,说什么“孩子嘛,总有贪玩的时候”。
然后再阴阳怪气地补一刀,说什么“姬先生要是放心不下,也可以留下来一起住嘛,反正永寧宫客房多的是”。
最后趁姬左道炸毛之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套流程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熟练得跟吃饭喝水似的,闭著眼睛都能走完。
可没成想,姬左道压根没炸毛。
他只是看了朱承一眼,然后开口:
“那什么,今晚就住这儿了。你让人给我也收拾间屋子出来,要大一点的,床要硬一点的,枕头要高一点的。”
“对了,晚饭给我整只烤鸭,要皮脆肉嫩的那种,片好了端上来,蘸酱要甜麵酱,別给我整什么梅子酱,那玩意儿不正宗。”
朱承站在桂花树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看著姬左道那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朝身后的太监挥了挥手:
“去,给姬先生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再吩咐御膳房,今晚加一只烤鸭。”
朱承站在桂花树下,看著姬左道大摇大摆地走进永寧宫正殿,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指挥宫女给他倒茶、端点心、拿湿毛巾擦手。
那架势,那派头,比他这个正牌世子还像个王爷。
朱承看了好一会儿,终於看懂了。
妈的,姬左道这狗东西也乐不思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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