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符纸,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低头看著符纸上那些硃砂画的符文,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刚刚被激活的引擎。
可问题是——
引擎转了,车没动。
敕令確实生效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顺著符纸传递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七七身上。
符纸有反应,说明敕令確实起了效果。
可七七拒绝了。
这他妈怎么可能?
殭尸被下了敕令,就必须执行。
这是铁律,是不可违抗的法则。
就像你不能让水往高处流,不能让火往下烧,不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
朱承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七七。
七七站在姬左道身后,半边身子藏在姬左道的影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那双大眼睛,正安静地看著他。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朱承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问不出口。
七七摸了摸额头上的符纸,那符纸贴在她脑门上,已经很久了,久到她都快忘记它的存在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七七很笨拙,一次只能做一件事。”
“上一道敕令,七七还没有完成呢。”
朱承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一道敕令?
有人抢在自己前面给七七下过敕令了?
他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姬左道。
可他看到的是,姬左道正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紧张和狰狞,变成了一种鬆了一口气的放鬆。
不是他?
朱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姬左道,那是谁?
谁会抢在他前面,给七七下敕令?
七七继续说,声音很轻:
“这几天住在这里,七七想起了一点点以前的事情。”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陷入回忆。
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一个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故事。
那些事情,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流冲刷了几百年,石头上都长满了青苔,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
可这几天住在这里,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那些石头,忽然一块一块地浮了上来。
她想起了一口小棺材。
那棺材很小,很小,小到她伸直了腿就能顶到棺材板。
小到她翻个身就会撞到胳膊肘,小到她连哭都不敢太大声,因为声音在棺材里迴荡,会震得她自己耳朵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口小棺材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更久。
她只知道,那里面很黑,很窄,很闷。
她哭过。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害怕了会哭,饿了会哭,想娘了也会哭。
她哭著喊“父皇”,没人应。
她哭著喊“来人啊,放七七出去”,还是没人应。
可她听得到外面的声音。
她听见,父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著棺材板,隔著某种她听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为了大明,这是必要的牺牲。”
她那时候还小,不太懂“牺牲”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父皇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很疲惫,像是说这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是监正爷爷的。
监正爷爷经常来给她讲故事,讲天上的星星,讲地上的山河,讲大明的江山社稷有多么辽阔。
她很喜欢听监正爷爷讲故事,因为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阵温暖的风,吹得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这一次,监正爷爷的声音,不再温暖了。
那个声音说:“这是公主殿下的命运。”
命运?
七七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还是不太懂。
她只知道,这两个声音说完话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被风吹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她试图抓住那些东西,但她抓不住。
那些东西就像沙子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越来越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皮上放了一块石头,压得她睁不开。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她想哭,但流不出泪。
她想动,但动不了。
她只能躺在那里,在那口小小的棺材里,感受著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冷,感受著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感受著自己正在从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一件东西。
一件工具。
一件为了大明、为了命运、为了某种她听不懂的伟大事业而准备的——工具。
这就是她最后的记忆。
然后,她就睡著了。
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父母,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大明的永寧公主。
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来了。
直到那一天。
一声巨响,震碎了她沉睡的梦境。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口陌生的棺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知道,她醒了。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回到那口小棺材里去了。
七七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一个她在书上看到的故事,一个跟她没有关係的、遥远的传说。
可姬左道的眼睛,已经红了。
那红色,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是怒火烧红的。
他蹲下身,把七七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一只手护著她的后背,像是在保护一只受到惊嚇的小动物。
他看著朱承,那眼神,像是要把朱承生吞活剥了。
“尼玛的。”
姬左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像是寒冬腊月里从门缝灌进来的北风:
“我还在想,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把七七炼成了殭尸。”
“搞了半天,是你们朱家干的好事。”
他“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朱承脸上:
“妈的,什么狗屁命运,要靠牺牲一个幼童来完成?呸!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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