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左道骂得很难听,用词极其粗鄙,充满了京海街头混混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劲儿。
可七七站在他身后,却没有害怕。
她只是安静地听著,小手攥著姬左道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姬左道骂完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正准备再骂几句,忽然,一只小手牵上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有点冰凉。
姬左道愣了一下,低下头。
七七正仰著小脸看著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心的、信任的光芒。
“没事的,哥哥,七七在睡过去之前……”
“母后偷偷来过一次,给七七下了道敕令。”
“她让七七醒过来后,忘掉自己的责任,忘记一切。”
七七的声音在暮色中轻轻迴荡,像是一阵温柔的晚风:
“不作为大明公主,而是作为七七活下去,活的幸福。”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和喜悦,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洒下来的一缕阳光:
“七七现在活得很幸福。”
“所以,七七会一辈子执行这道敕令的。”
远处,朱承看著七七那双清澈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手里攥著那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咬了咬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七七,抽走龙气不会让你死亡。”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语气:
“你只会继续沉睡。百年后,你会再次甦醒。”
“我可以发下天道誓言。当你再一次醒来,这个秘境,我会双手奉上。”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我只是想让大明恢復从前的荣光。”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带著一丝期盼,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哀求:
“大明的未来,在你手上。”
七七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动作不大,却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
“七七睡了好久。”
“七七不想再睡了。”
“大明的未来,和七七没有关係。”
“或许七七很自私。”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孩童的天真,却又带著一种成年人都不一定有的通透:
“但是,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和狗爷在一起,七七愿意当一个自私的坏小孩。”
“哈哈哈!”
姬左道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甬道上迴荡开来,带著一种肆意的、张扬的、毫不掩饰的痛快。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朱承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笑够了,弯下腰,一把把七七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七七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姬左道抱著七七,看著朱承,脸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容,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
“不愧是我的妹妹!”
他伸出手,轻轻颳了一下七七的鼻子:“好!自私好啊!正好哥哥也超自私的!”
“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七七抱著他的脖子,点点小脑袋,认真地附和了一句:“嗯,一家人。”
朱承站在对面,看著这一大一小在那儿合家欢的场面,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
一个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节目,结果观眾根本不买帐,还当著他的面鼓掌喝倒彩的小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想挽回点什么。
但姬左道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姬左道一只手抱著七七,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行了行了,磨磨唧唧的,怎么?想干坏事又觉得良心痛?”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七七主动牺牲,这样你会觉得自己好受点,对吧?”
他“嘖”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嘲讽:
“想当君子没那本事,想当恶人没那胆子。呸!”
他顿了顿,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那位大明的叫门天子,都比你有种。”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朱承的心臟。
朱承的脸,当时就黑了。
那脸色,跟锅底似的,黑得那叫一个均匀,那叫一个彻底。
叫门天子。
这四个字,对於朱家人来说,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诅咒,比骂祖宗十八代还狠。
朱承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要有风度,不能跟这狗东西一般见识。
可他的拳头,已经攥得指节发白了。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姬左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姬左道抱著七七,脸上笑容张扬,肆意,像是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霸王花:
“我今天就要带她走。”
“我看谁敢拦我。”
朱承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低著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带著一种自嘲,带著一种释然,也带著一种终於做出了决定的决绝。
他抬起头,看著姬左道,脸上掛著一副复杂的笑容:
“是啊,明明早就做好了决定,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的表情骤然一变,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於彻底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决断。
他举起手中的玉璽,声音在暮色中骤然拔高,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明军何在!”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上炸开,如同惊雷滚滚,传出去老远老远:
“——捉拿叛逆!”
话音刚落——
“轰——!!!”
整座紫禁城,仿佛都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站在城墙上、宫门前、甬道两侧,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的金甲侍卫,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
长戟放平,刀剑出鞘,弓弩上弦。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暮色中匯成一片冰冷的浪潮,一波一波地涌来。
成千上万的金甲明军,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將姬左道和七七所在的甬道,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机械的、程序化的注视。
而是带著一种冰冷的、专注的、锁定目標的杀意。
姬左道站在甬道中央,怀里抱著七七,被成千上万的金甲明军团团围住。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兴奋,一种期待,一种终於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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