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噌”一下就从走马灯里弹出来了。
那滋味儿,就跟做噩梦梦见自个儿从悬崖上禿嚕下去,猛地一激灵惊醒一样。
浑身上下打摆子似的哆嗦,后脊梁骨嗖嗖冒凉风,全是冷汗。
得,甭管哪儿出的汗了——
他现在泡在血海里呢,汗跟血早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分不清哪是哪。
但脑子,確实是清亮了。
监正?
怎么会是监正呢?
朱承这脑瓜子开始飞转,跟上了发条似的,拼命想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给捋顺溜了。
大明秘境里那帮人物,他心里都有本帐。
那些诡异,都是他照著大明时期真人真事儿,用秘境的规矩复製出来的。
可这里头有几条死槓槓。
头一条,只能招永乐朝往后的人。
为啥非得永乐朝往后?他琢磨著,八成跟洪武朝那档子破事儿有关。
洪武朝那会儿,刘伯温斩龙,把天下的龙脉砍了个稀里哗啦,连带著天地气运都跟著翻了好几个跟头。
打那儿以后,老长一段日子,好多东西都乱了套,好多规矩都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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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永乐朝往前的人物,他请不动。
第二条,只能招已经咽气的主儿。
喘著气儿的活人,招不来。
比方说那位张首辅。
这位爷,如今还活得滋润著呢,在749总局当龙头老大,位高权重,手里攥著大权,是大汉修行界数得上號的扛把子之一。
他要是能把这位爷请出来,还用得著在这儿跟姬左道那孙子穷对付?
直接让张首辅露个面,一巴掌把姬左道拍成肉饼,齐活儿!
可惜,请不动。
所以,既然监正出现在了大明秘境里头,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监正,已经蹬腿儿了。
可问题是,他小时候搁他们家客厅里见过的那灰袍老爷子,又是哪位呢?
那人,明明跟监正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难不成,那人不是监正?
只是长得像?
不对。
朱承把走马灯里那张脸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好几遍。
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那神態,那股子劲儿——
分明就是监正本尊。
错不了。
他认错了谁也认不错监正。
可要是那人真是监正,那事儿可就大了——
监正干嘛来了他小时候的家里?
那时候,还没大明秘境呢。
可监正,在他四五岁的光景,就杵在了他家客厅里。
这说明什么?
监正,压根儿就不是大明秘境里的诡异。
再细琢磨,自个儿在秘境里头,干嘛非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司天监监正来辅佐自己?
明朝有名有姓的大拿多了去了。
还有,自个儿咋就不记得小时候那老爷子就是监正,到这会儿才想起来?
龙气不是能让他不吃精神类术法的亏吗?
朱承想到这儿,心口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他抱著试试看的心思,用自个儿秘境之主的权限,招呼监正。
结果,把他给整愣了。
查无此人。
没错,不是请不动,是查无此人。
不对啊。
这不对啊。
就算走马灯里那位不是监正,可司天监监正这个人,歷史上是真真切切有的啊。
朱承好像要验证什么似的,又把大明每个朝代的司天监监正挨个儿招呼了一遍。
永乐朝的,宣德朝的,正统朝的,景泰朝的,天顺朝的,成化朝的,弘治朝的,正德朝的,嘉靖朝的,隆庆朝的,万历朝的,泰昌朝的,天启朝的,崇禎朝的——
一个没落下,全试了一水。
结果,全是一个样儿。
查无此人。
朱承觉著自个儿的心臟,跟让人狠狠攥了一把似的。
司天监监正这,在大明秘境里头,居然压根儿不存在?
要知道,他这大明秘境,虽说只是个贗品,可里头那些人,都是照著真实歷史扒下来的。
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官职,他们这辈子干过的事儿,都是真格的。
可现在,司天监监正,他一个也叫不出来。
朱承越想,越觉得邪乎。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遭际,想起了那些看著像巧合、实则处处透著蹊蹺的事儿。
他想起了每回遇见难处,监正总是卡著点儿冒出来,给出恰到好处的点拨。
他想起了每回想要撂挑子,监正总是拿那种“你是大明的指望”的眼神瞅著他,让他又打起精神来。
这些,真就是赶巧了吗?
还是说,这些,都是有人精心编排好的?
朱承觉著自个儿的脑子,像一锅正让大火煮得咕嘟冒泡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腾著,撞来撞去,搅成了一锅糨糊。
他明白了,自个儿似乎是掉进了一个大棋盘里头。
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下棋的。
他就是一颗子儿。
一颗让人精挑细选、仔细打磨、稳稳噹噹搁好了的子儿。
从他被人挑中的那天起,他的命,就已经定下了。
他这辈子,他干的那些事儿,他遭的那些罪,全在別人手心里攥著呢。
他以为自个儿是为了大明的復兴在拼死拼活。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按著別人写好的本子,一步一步往前挪罢了。
他以为自个儿在做选择。
可实际上,他从来没真正做过一回主。
他所有的选择,都是別人替他拿定的。
他不过是听著別人的吩咐,一步一步照办罢了。
朱承想到这儿,心里头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
那滋味儿,有火,有恨,有心酸,还有一种深深的没辙。
他想起了自个儿这一辈子。
从小,他就被逼著做个“够格的大明皇室后裔”。
他被逼著学那些乾巴巴的典籍,被逼著练那些他压根儿不待见的玩意儿,被逼著背那些他根本不想扛的担子。
他从来没问过自个儿,他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他明白,他想要什么,屁用没有。
要紧的是,家里需要他干什么,大明需要他干什么,那帮族老需要他干什么。
他这辈子,从来就不是他自个儿的。
他就是个傢伙什儿。
一个为了让某个远大目標能实现而存在的傢伙什儿。
朱承知道,自个儿是个没出息的人。
他之所以被挑中来当復活大明的办事人,不过是因为他这一脉,他身上龙气最足。
就这么回事儿。
换成隨便哪个朱家子弟,只要龙气够使唤,都能替了他。
他不是缺不了的。
他从来都不是。
他永远成不了下棋的。
兴许,当一颗隨人摆弄的子儿,才是他的命。
但是!
这是废物的想法。
是,他当不了下棋的。
可也別想让他乖乖的当一颗听话的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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