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著。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狮驼岭上忽然传来一阵狂笑声。
那笑声,带著一种“老子终於成功了”的畅快,在清晨的山谷里迴荡开来,惊起了一树林的鸟。
沈千解从实验室里冲了出来。
没错,是冲了出来。
那速度,那架势,就跟屁股后面点了炮仗似的,嗖一下就窜出来了。
他手里捧著一堆资料,脸上带著一种狂热的表情,那眼睛亮得,跟两盏探照灯似的。
小姬左道掛在他背后的婴儿背带上,那背带是狗爷给缝的,用的是上好的兽皮,柔软舒適。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沈千解挥舞著手里那堆资料,笑得跟个疯子似的。
“有了这些资料,我们渡五难的成功率,足足提高了三成!百年內,自在有望啊!”
周浪尘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
“我靠,还真成了?”
他凑过去,看著沈千解手里那堆资料,虽然看不太懂,但也能感觉到那上面记载的东西,非同小可。
“行啊老沈,牛逼啊!別的不说,佛门那帮禿驴要是知道你研究出了这玩意儿,能给你一路磕过来!听说他们那个佛子深陷桃花劫,最近都在闹还俗呢!”
沈千解得意洋洋地一昂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仨人一狗,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气氛那叫一个热烈。
沈千解背后的小姬左道,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呜咽,然后又沉寂了下去。
那声音,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浪尘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凑近了些,看著那个掛在沈千解背后的小东西。
小姬左道的小脸,比以前更苍白了,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只破旧的、被遗弃的布娃娃。
“嗯?怪了?”
周浪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討债鬼,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一丝不安。
沈千解把小姬左道从背带上解下来,拎到胸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探了探他的脉象。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乾涩:“这小东西,要死了。”
“先天不足,加上病童子的命格,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奇蹟了。”
“我捡到他那天,他其实就要死了。是我用了一株千年紫灵芝,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但那也只是暂时吊住他的命,治標不治本。”
周浪尘沉默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小姬左道的脸。
那小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老沈啊,这小討债鬼,看皮相看骨相,也不是个先天不足的命。他这倒像是先天之气被掠夺走了。”
沈千解愣了一下,然后也仔细看了看小姬左道的骨相。
看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有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体內的先天之气,给抽走了。”
“妈的,谁这么缺德?”
周浪尘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火气。
“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下手,也不怕遭天谴?”
沈千解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著周浪尘,眼神里带著一种平静的、接受现实的淡然。
“行了,討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也救不活了。你们谁下手,给他个痛快吧。他这情况,还能撑两天。这两天,他会活得很痛苦。”
他说著,把小姬左道往前一递。
那动作,很平静,很自然,就像是在递一件东西。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仨人一狗,都默不作声。
作为邪修,他们杀人无数,血债纍纍。
可杀一个小孩子……
周浪尘看著躺在襁褓里的小姬左道,看著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看著他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楚横刀站了出来。
他抽出那把隨身佩戴的长刀,刀身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森然的寒光。
他走到沈千解面前,举起刀,对著小姬左道,比划了半天。
那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弧线,却始终没有落下。
“你他妈倒是砍啊!”
周浪尘忍不住骂了一句。
楚横刀涨红了脸,那张一向冷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他收了刀,把刀插回刀鞘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的刀,不斩老幼。”
“他不是老人啊,你放心砍。”
“去尼玛的。”
楚横刀骂了一句,转过身,背对著他们,不说话了。
周浪尘看著他这副模样,嘆了口气。
他又看了看沈千解,看了看狗爷。
狗爷蹲在角落里,低著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也不说话。
“算了,还是我来吧。毕竟是我带回来的。”
沈千解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伸出右手,一根黑色的大筋,从他袖中探出,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在空中缓缓蠕动著,尖端闪烁著幽暗的光泽。
那根黑色大筋,对准了小姬左道的眉心。
只要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沈千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猛地刺下——
就在那根黑色大筋即將刺入小姬左道眉心的前一秒——
一只小手,抓住了它。
那只手,很小,很软,皮肤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色,看著就跟一层薄纸似的,仿佛一碰就会碎。
但它確確实实地,抓住了那根黑色大筋。
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沈千解愣住了。
他睁开眼睛,低下头,就看到小姬左道,正睁著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乌溜溜的,清澈见底,像两汪山泉,没有一丝杂质。
小姬左道看著他,小嘴张了张,然后,一个模糊的、含混不清的词,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爸……爸……”
那声音,很轻,很含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却格外清晰。
仨人一狗,全都愣了。
他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他刚才叫啥?”
周浪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见了鬼似的惊讶。
“好像……叫的是……爸爸?”
沈千解也有些不確定,他看著那个正抓著自己黑色大筋的小东西,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宕机。
“谁教的?”
周浪尘转过头,看著楚横刀。
楚横刀摇了摇头:“不是我。”
他又看著狗爷。
狗爷也摇了摇头。
最后,他看著沈千解。
沈千解也摇了摇头:“也不是我。我天天在实验室里,哪有时间教他说话?”
“那就怪了……”
周浪尘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那他跟谁学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仨人一狗,就这么站在清晨的院子里,围著一个婴儿,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姬左道看著他们,又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爸……爸……”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了一些。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那笑容,很纯粹,很乾净,带著一种婴儿特有的天真和无邪。
就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在了这片常年被阴霾笼罩的山谷里。
周浪尘看著那个笑容,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的,杀杀杀,杀个屁!不杀了!”
“老子还就不信了,我们仨邪修一狗,通天的本事,还没法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妈了巴子的,我去偷点续命的天材地宝,给这小討债鬼续上几年。到了年纪,把我们的邪法教给他,好好改造一下,我就不信还有谁能勾这小討债鬼的命!”
“虽然是个病童子,但也是童子命,修炼天赋肯定不错。就这样,谁同意,谁反对?”
他说完,叉著腰,看著其他几人。
楚横刀第一个表態:“我没意见。”
狗爷也点了点头,还“汪汪”叫了两声。
沈千解看著那个正抓著自己黑色大筋、冲自己傻笑的小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笑了。
“行吧。那就养著吧。”
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姬左道的脸蛋。
小姬左道被他戳了一下,也不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嘴里还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在清晨的山谷里迴荡开来,像是一串银铃,打破了这片土地长久以来的沉寂。
远处,太阳正从山的那一头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狮驼岭上,给这片常年被阴霾笼罩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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