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吧,我师傅他们虽然打我骂我,但总体对我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把我扔了,把我养到这么大。我挺知足的。”
“比起一生下来连口奶都不给喝就给扔进垃圾桶里死掉,我已经很幸运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
一把很钝的刀。
它不快,但它精准地捅进了赵雅的心窝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动著。
每转动一圈,都在她心上剜下一块肉来。
赵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在颤抖,双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著转,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看著坐在一旁的王刚,那眼神,那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像是积压了十九年的火山,终於在这一刻喷发了。
王刚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他坐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恨不得自己能原地消失。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透明了,透明到赵雅都忘记他还在场了。
可现在看来,他想多了。
妈的,姬左道这狗东西句句没提自己,可句句都在蛐蛐自己啊!
什么“连口奶都不给喝就给扔进垃圾桶里”?那不就是说他吗?
什么“比起死掉已经很幸运了”?那不就是在暗示他们当年做得有多过分吗?
这小子看著是在说自己的经歷,可每一句话都是在往他老婆心窝子里捅刀,顺便把刀拔出来再捅他几下。
而且那刀法还特別讲究,捅进去的时候不深不浅,刚好卡在最疼的位置,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点旋转,扩大创口面积。
王刚感觉,姬左道要是再多说两句,赵雅都准备当场家暴他了。
不,不是准备,是已经在考虑了。
他余光瞥见赵雅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姬左道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摆手,脸上带著一种慌张的表情“”
“哎呀,你说我提这些事干啥啊?太伤气氛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谢谢您的早饭,我该回去了,局里还有事。”
说著,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那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吃个早饭,吃完就走,不多停留一秒。
赵雅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气大得,跟铁钳似的,姬左道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攥著自己胳膊的手,手指纤细白皙,可此刻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
赵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波动,“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家里吃饭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姬左道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仿佛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人对他这么好。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只被突如其来的善意砸懵了的小动物。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跟您非亲非故的……”
“我愿意。”赵雅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就愿意给你做饭吃。”
姬左道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靦腆的笑容。
“那……那就谢谢阿姨了。”
他喊的是“阿姨”。
这个称呼,让赵雅心里头又是一阵刺痛。像是有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多想听他喊一声“妈”啊。
可她知道,现在还不行。
她只能等。
看到姬左道总算准备离开了,王家父子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王刚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只庆幸一件事——姬左道终於要走了。
这狗东西太茶了。
几句话下来,给他们这些当事人搞得难受得要死。
句句在给赵雅上眼药,这眼药一上,谁会倒霉呢?好难猜啊。
王並同情地看了自家老爹一眼。
他知道今天老爹是惨了。
刚才老妈看老爹那眼神,就跟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王並在心里头默默给自家老爹点了根蜡。
没关係,老爹你扛著就行,只要別牵连到我,什么都好说。
他正这么想著呢,就听见姬左道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王並心里头“咯噔”一下。
妈的,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绿茶又想搞事?
果然,姬左道转过身来,看向赵雅。
“对了,阿姨。”
“前些天网上那些黑我的帖子,好像是您家的ip位址发的。”
赵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那是愧疚。
王並和王刚的脸色,也变了,那是害怕。
姬左道却像是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变化一样,继续用那种隨意的语气说道:
“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追究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无奈。
“毕竟……”
“毕竟我从小到大,被人骂惯了。这点小事,不碍事的。”
说完,姬左道抬起头,冲赵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您別担心”的安慰意味。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看著有些孤单,有些落寞。
赵雅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手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压制著什么情绪。
王並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妈的。
姬左道这个绿茶,就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他明明可以不提那件事的,他明明可以直接走的,他偏偏要在临走前来这么一句。
什么叫“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追究”?
什么叫“从小到大被人骂惯了”?
这不就是在给他妈上眼药吗?
王並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而那个姬左道,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把他妈的心给收走了。
他妈的,这上哪儿说理去?
离开王家別墅,姬左道和狗爷不紧不慢地走著。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打著旋儿落到地上。
姬左道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心情看起来好得很。
狗爷斜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今天演得不错啊。那娘们儿被你哄得团团转。”
姬左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你就不怕她发现你是演的?”
“发现又怎样?”
姬左道耸了耸肩,语气轻鬆得很。
“我说的话,哪一句是假的?我小时候是不是被大师傅解剖过?是不是被娘娘包养过?都是真的。我只是没说全而已。”
他顿了顿,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著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了一下,停了下来。
“再说了,就算她知道我是演的,她也会选择相信。因为她愧疚。她只能通过对我好来减轻自己的愧疚感。这是人性。”
狗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真是个魔鬼。”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娘们儿,你妈,可是真心爱著你的。”
姬左道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短暂到如果不是特別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又继续走了起来,步伐依旧轻快,语气依旧轻鬆:
“是啊,所以我要利用她的爱多捞一点。”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著一丝笑容。
那笑容,看著有些没心没肺,又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等我抄了家,会分她一点作为报酬的,江湖规矩,我懂的。”
狗爷嘆了口气。
“想用金钱来掩盖爱吗?你这臭小子,真彆扭。”
“狗爷,你好囉嗦。”
一人一狗,並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晨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他们融进这座城市的底色里。
远处,传来早市嘈杂的叫卖声,混著汽车鸣笛声和自行车铃鐺声,组成了一首属於京海清晨的交响曲。
姬左道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那股混杂著油烟味和露水味的空气涌入肺里。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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