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感觉自己情绪如同即將决堤的潮水,几乎要抑制不住了。
她坐在那儿,看著姬左道那张跟自己儿子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
那张脸,她看了十九年——在王並脸上。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顶著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却让她觉得陌生又心酸。
陌生的是气质,心酸的是来歷。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伸手就要去拉姬左道的手。
忍不了了。
她现在就要告诉姬左道真相,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妈妈。
告诉他这些年她不是故意要丟下他的,告诉他她有多后悔、多愧疚、多想补偿他。
对面的姬左道眼皮子一跳。
臥槽,这娘们要干什么?这是要自爆身份的节奏啊!
他这才刚出招,连热身都算不上,对面怎么就要交大招了?
这可不行。
按照他的计划,现在可不是相认的时机。
相认这事儿,讲究的是一个火候。
早了,你还没建立起足够的筹码,人家对你的愧疚感还没发酵到最大值,那效果就跟炒菜没放盐似的,寡淡无味,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
晚了,也不行。
等人家做好了心理建设,那主动权就不在你手里了。
得卡在中间那个节点上,让他们愧疚,让他们心疼,让他们觉得亏欠你,但又不敢认你。
等到那时候主动出击,才是最佳时机。
那时候,条件隨你开。
可现在这情况,明显是赵雅先憋不住了。
不行,得稳住她。
趴在一旁的狗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嘴巴张得跟脸盆似的,露出满口尖牙,舌头上还沾著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叼的菜叶子。
然后,它的声音在姬左道脑海中响了起来。
“小子,跟你说个事儿。我的宿命通上次被迫全功率运转,现在有点坏了,不能看到未来,只能看到一点点过去。我刚才閒著没事,看了这娘们一眼,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这娘们在生你的时候被篡改了记忆。她当时压根就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把你丟掉、抽掉你的先天本源,全是王家在做决定,准確地说,是王家那个老不死的老爷子在拍板。”
“她一直被蒙在鼓里。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被告知只生了一个。她抱著王並,餵他喝奶,看著他一天天长大,以为那就是全部。”
姬左道愣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心底那根弦,悄悄鬆了几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一块一直压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光亮。
很小,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姬左道垂下眼帘,遮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嘖。
最討厌的情况出现了。
他最討厌谈感情了。
谈感情多伤钱啊。
作为根歪苗黑的邪修,他向来信奉一个原则——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要用感情。
因为感情这东西,帐算不清。
你欠我我欠你的,纠缠来纠缠去,最后谁也说不清楚。
可钱不一样。
钱多清楚啊。
你欠我多少,我该拿多少,一笔一笔,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可现在赵雅这情况……
她是不知情的,是被蒙在鼓里的,也是受害者。
嘖,麻烦死了。
等他抄完王家之后,从赃款里分一杯羹给这女人得了。
姬左道在心里头默默计算了一下,感觉自己亏了一个亿。
但他脸上一点儿都没表现出来。
眼睛深处,满满的算计。
但那算计底下,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姬左道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著,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著接下来的剧本了。
姬左道不动声色地错开赵雅伸过来的手,假装伸手去够旁边的食物。
那动作,自然得很,流畅得很,就好像他只是恰好想吃那块糕点了,没注意到赵雅的动作一样。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正好避开了赵雅那只伸到半空中的手,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袖,落了空。
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袖子故意往上滑了几分,露出了一截手腕。
手腕上,十几条疤痕赫然在目。
那些疤痕,有的已经泛白了,边缘模糊,看著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有的还带著淡淡的粉色,微微隆起,显然是近几年留下的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是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有的横著,有的竖著,有的斜著,看著触目惊心。
最长的那条,从手腕內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少说也有四五寸长,像是被人拿刀整条划开的。
赵雅的目光,瞬间就被那些疤痕吸引了。
她的心猛地一揪。
“姬科长,你手上的那些疤……是怎么来的啊?”
“哦,这个啊。我家大师傅喜欢解剖人体,他经常拿我练手来著。”
赵雅愣住了。
她的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解剖……练手?”
她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对啊,我大师傅是个邪修嘛,对人体构造特別感兴趣。”
“小时候他经常把我绑在台子上,拿刀这儿划拉一下,那儿划拉一下,研究研究人体的结构啊、经络的走向啊、穴位的分布啊什么的。”
“有时候划拉完了,还得把皮掀开看看底下的肌肉组织,研究研究血管的走向。”
姬左道说著,又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
“嘿,你还別说,打那以后我都不怎么怕疼了。抽筋扒皮剔骨削肉一条龙来上一次,我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
赵雅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拿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著。
那锯子不快,但每一下都锯在肉上,锯在骨头上,锯在她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她甚至能听到那锯子在自己心口来回拉动的声音,刺啦,刺啦,每一下都带著钝痛。
“那得多疼啊……”
泪花在赵雅眼眶里打转,眼看著就要掉下来。
姬左道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一开始挺疼的,疼得嗷嗷叫,嗓子都能喊哑了,眼泪鼻涕糊一脸,跟杀猪似的。”
“后来就习惯了。反正哪怕我被切成八块,大师傅都能把我缝起来。他的缝合技术那可是一绝,缝完之后连疤都不怎么明显,当然,这几条是比较失败的案例,所以留下来了。”
他说著,还晃了晃手腕,像是在展示什么战利品一样,仿佛那些疤痕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勋章。
赵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姬科长……你当时……没想过跑吗?”
“跑?”
姬左道歪了歪头,一脸不解,“跑什么?这是我自愿的啊。”
“自愿的?”
赵雅的声音高了八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自愿被解剖呢?”
坏了,自己儿子不会已经被调教坏了吧?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瘦小的孩子,被绑在冰冷的台子上,旁边站著一个面目狰狞的老邪修,手里拿著明晃晃的手术刀。
那孩子在笑,笑著说“师傅您轻点儿”。
赵雅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姬左道的嘴角,悄悄上扬了几分,又很快放了下来。
嘿,就等你这句话了。
姬式表演法则,show time!
姬左道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当姬左道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带著一种淡淡的、疲惫的笑容。
那笑容,看著就让人心疼——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笑容是某些流量明星一辈子都够不著的东西。
“因为想活下去啊。”
姬左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本源就缺失,身体像是一个大窟窿。要是没有不间断的大药供养,马上就会嗝屁。可我一个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小崽子,哪来的本事弄到大药啊?”
“还好我命格特殊,对於大师傅有研究价值。所以只要听话,他就会让我活下去。”
活下去嘛,不寒磣。我从小就一个目標——活下去。稍微长大点之后,我就学聪明了。我开始去找富婆包养。每次被富婆急头白脸吃一顿,我都能混上几顿饱饭。”
“嘿,你还別说,那些富婆虽然吃相难看了点,但出手是真大方。每次伺候好了,我不仅能吃饱,还能顺点丹药回去。有时候富婆心情好了,还能赏我点好东西,虽然都是她用剩下的,但也比我那破铜烂铁强多了。”
赵雅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她仿佛又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瘦小的孩子,站在一个又胖又丑的肥婆面前,陪著笑脸,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就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混上几颗续命的丹药。
那孩子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的心,碎了一地。
狗爷趴在一旁,他心通不小心听到了赵雅的心声,差点没笑出声来。
它赶紧把头埋进爪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浑身抽搐。
娘娘那可是妖族第一美人,风华绝代,倾国倾城,追她的妖怪能从山脚排到法国。
结果在这娘们脑子里,直接变成了一个油腻腻的肥婆。
这反差,狗爷想想就觉得好笑。
姬左道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决定开始放大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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