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太平机场,3號贵宾室。
李卫东推开门时,里面空无一人。深灰色的地毯上连脚印都浅,空气里有新风机送出的消毒水味。落地窗外,一架空客a330正在推出跑道,引擎的轰鸣透过双层玻璃变得沉闷。
“李先生很准时。”
声音从贵宾室深处的影音室传来。李卫东走过去,看到屏幕亮著,画面是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坐在高背椅里,只能看见修剪整齐的灰白头髮和深色西装肩部。
“s先生?”李卫东在沙发坐下,“我以为会是面对面。”
“面对面太危险了。”屏幕里的男人声音经过处理,带著机械质感,“对你,对我,都是。现在这样很好——你能听到我的诚意,我也能看到你的选择。”
“什么选择?”
“停止追查。”画面切换,显示出三组实时监控——东北林场挖掘现场、北京友谊宾馆茶室、香港交易大厅的卫东工业股价走势图,“周正明留下的东西是个潘多拉魔盒,打开对你没好处。那些名单……你知道会牵连多少人吗?”
李卫东盯著屏幕:“包括你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
“包括。”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网络已经运行了三十年,它支撑著中国工业体系里某些……脆弱的平衡。你把它捅破,崩塌的不只是几个『节点』,而是整个供应链的信任基础。”
“用渗透和操控维持的平衡?”
“用必要的连接和润滑。”对方纠正,“李先生,你以为欧美企业之间没有这样的网络?你以为日本財团、韩国財阀內部是怎么运作的?商业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的共生体。周正明建立的这个网络,在最艰难的年代,帮助过至少十七家国企拿到关键技术和设备。”
李卫东的手指收紧:“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画面再次切换,出现一份泛黄的文件照片——1989年某机械厂引进德国生產线的审批单,签字栏除了厂长,还有一个额外的签名:周正明,职务標註“技术协调顾问”。
“代价是,在必要的时候,这些企业需要『配合』做一些调整。比如推迟某项自主研发,优先採购某家外企的產品,或者在標准制定时……保持沉默。”
標准制定。李卫东眼神一凛:“所以iso会议上我们被否决……”
“不是否决,是延缓。”对方打断,“卫东工业提出的物联网標准太超前了,如果通过,会打乱整个欧洲工业4.0的布局。延缓三年,给西门子、abb他们追赶的时间,这对全球產业平衡是有利的。”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是现实。”画面切回男人的背影,“我今天见你,不是要说服你,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把周正明的东西交给我,我保证香港的做空资金会在三小时內撤离,伦敦的仲裁也会撤回。卫东工业的股价会在三天內回到正常水平。”
“如果我不呢?”
“那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內看到第一张骨牌倒下。”屏幕上弹出七家企业的logo——都是卫东工业的核心供应商,“这些公司里,至少有十三个『节点』。只要我发出指令,他们会在同一天宣布原材料短缺、设备故障、工人罢工……你的生產线能停多久?”
赤裸裸的威胁。李卫东盯著那七个logo,其中三家是他创业初期就合作的老伙伴。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听你的?”
“凭这个。”画面出现一张老照片:周正明和七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工厂车间,“1987年,周正明办的『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这七个人,就是现在这七家企业的创始人或技术总监。他们都是周正明的学生,也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得到过『兄弟会』的资金和技术支持。”
恩情加把柄。標准的操控手法。
李卫东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贵宾室里只剩下新风系统的低鸣。
“我需要考虑。”他终於开口。
“你有十分钟。”
“不够。我要二十四小时。”
屏幕里的男人转过身——戴著面具,眼睛部位是两个黑色的空洞:“为什么是二十四小时?”
“因为二十四小时后,东北地下的箱子就会打开。”李卫东睁开眼睛,“无论里面是名单还是其他东西,都会有个结果。在那之后,我会给你答覆。”
对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可以。”面具下传出声音,“但你的人必须立刻停止在北京和香港的行动。这是诚意。”
“挖掘可以暂停,但香港的金融战……”李卫东摇头,“市场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就算我下令停手,那些做空资金也不会听我的。”
“只要你不再放出新的利好消息,不再质押股权,市场会自己平静。”对方顿了顿,“另外,把你派去新加坡的人撤回来。那家公司……你动不了。”
“为什么?”
“因为它的实际控制人,是新加坡经济发展局前局长的儿子。”画面出现一份股权穿透图,“而那位前局长,现在是中国某省的经济顾问。动他,你会得罪一整条线上的人。”
又是一层保护伞。李卫东感到一阵无力——这张网比想像中还深,还广。
“二十四小时。”对方重复,“倒计时开始。如果你到时拒绝,第一张骨牌会在25小时整倒下。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那个场景。”
屏幕熄灭。贵宾室恢復寂静。
李卫东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凝重的脸。倒计时重新出现在锁屏上:26小时18分。
他拨通杨帆的电话:“通知北京和东北,所有行动暂停。香港那边……保持防御態势,但不要主动出击。”
“李总,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被將军了。”李卫东站起身,看向窗外起飞的飞机,“对手亮出了底牌——七家核心供应商,十三个人。如果我们硬来,整个供应链可能崩盘。”
杨帆倒吸一口冷气:“那怎么办?”
“找突破口。”李卫东走向门口,“七家里一定有人不甘心被控制。找出那个人,在他成为骨牌之前……把他变成我们的棋子。”
走出贵宾室时,走廊尽头一个清洁工推著车缓缓经过。李卫东瞥了一眼,看到清洁工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信號探测器——很专业的那种。
有人在监听这场会面。但不是“s”的人,因为如果是,没必要在事后检测。
那会是谁?国安?还是……第三方?
李卫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出口。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匿名彩信:
【七家里的三江精密,技术总监王建国,女儿在加拿大被限制出境。他可能愿意谈。小心,有尾巴跟著你。】
彩信附著一张照片:机场停车场里,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一辆丰田越野车旁抽菸,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贵宾室方向。
李卫东收起手机,转向另一侧的员工通道。
游戏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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