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机场的员工通道瀰漫著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杂的气味。李卫东快步穿过堆满清洁用品的储物间,在拐角处停下,侧耳倾听——脚步声,两个,轻重交替,距离三十米左右。
尾巴跟上来了。
他推开一扇標著“设备间”的铁门,里面是嗡嗡作响的空气处理机组。手机在这里没有信號,但够隱蔽。李卫东调出刚才那条匿名彩信,放大照片仔细看。
王建国。三江精密的技术总监,五十二岁,清华毕业,在德国留学七年,回国后一手把濒临倒闭的三江厂做成了国內航空发动机叶片加工领域的隱形冠军。去年卫东工业c919项目的关键叶片,有三分之一是王建国的团队攻关成功的。
照片里附著一张加拿大温哥华的地图定位,標记处是一栋公寓楼,备註:【女儿王雨薇,28岁,ubc在读博士,研究方向:航空复合材料。三个月前签证续签被拒,理由是“存在潜在技术转移风险”。】
软肋找到了。
李卫东快速搜索记忆库——三个月前,正好是美国商务部將三江精密列入“实体清单”的时间点。王雨薇的签证,应该是被连带制裁了。
但“限制出境”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签证问题,王雨薇完全可以回国。除非……她在加拿大有把柄被人抓住了。
他拨通一个加密號码:“老陈,帮我查三件事:第一,三江精密王建国的女儿王雨薇在加拿大的详细情况,特別是最近三个月有无法律纠纷;第二,查王雨薇的导师和实验室背景;第三,查ubc航空材料实验室最近一年的资助方名单。”
“要多久?”
“两小时內。”
“这么急?”
“生死时速。”李卫东看了眼时间——距离和“s先生”约定的二十四小时倒计时,还剩25小时50分。
掛断电话,他推开设备间的另一侧门,外面是机场货运区。几辆行李拖车正缓缓驶过,司机戴著口罩,看不清面貌。李卫东压低帽檐,混入一群刚下班的机场地勤人员中,向员工停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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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丰田越野车还停在原地,但车旁的人变成了三个。其中一个拿著对讲机,正在说什么,神色焦躁。
李卫东绕到停车场另一侧,杨帆安排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个生面孔,年轻,眼神锐利。
“李总,杨助理让我接您。”年轻人递过一瓶水,“后面有尾巴,需要甩掉吗?”
“不用,让他们跟著。”李卫东上车,“去市区,绕几圈,然后去……哈尔滨工业大学。”
“哈工大?”
“对,我要见一个人。”
车子驶出机场。后视镜里,丰田越野车果然跟了上来,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路上,李卫东的手机收到老陈的初步报告:
“查到了。王雨薇三个月前捲入一桩实验室数据泄露案——她所在的课题组发现了一种新型鈦合金涂层配方,能大幅提升发动机叶片耐高温性能。配方数据在论文发表前被盗,嫌疑指向实验室的一个中国籍博士后。王雨薇因为和该博士后合作密切,被加拿大安全部门约谈过三次,目前处於『限制离境、配合调查』状態。”
果然如此。用学术污点控制家属,逼王建国就范。
“那个博士后呢?”
“失踪了。案发后第四天买了去马来西亚的机票,但在吉隆坡转机时消失了。加拿大警方怀疑是商业间谍案,但没有证据。”
商业间谍。“兄弟会”的惯用手法。
“资助方名单呢?”
“ubc那个实验室的主要资助方有三家:加拿大国家研究委员会、波音公司、以及……”老陈顿了顿,“一家叫『北极星技术基金』的机构。註册在开曼群岛,主要投资方向是航空航天新材料。”
北极星。李卫东想起深空矿业在开曼群岛的那个母公司,名字就叫“北极星控股”。
线索串起来了。用基金资助实验室,窃取技术,同时製造案件控制相关人员家属,以此要挟其在中国的亲属就范。一套完整的產业链。
“李总,还有件事。”老陈的声音压低,“我们监听到一个加密通话,源头在哈尔滨,內容是:『目標正在前往哈工大,按计划接触』。通话时间是……十分钟前。”
十分钟前,正是他告诉司机要去哈工大的时候。
车里有窃听器?还是他的手机被监听了?
李卫东不动声色地环顾车內,目光落在司机座位下隱约闪烁的红色光点——gps定位器,但不是他们自己装的。
“师傅,靠边停一下。”他说,“我有点晕车,想透透气。”
车子在友谊路停下。李卫东下车,走到路边的报刊亭买了瓶水,同时快速在一张便签上写下:【车有跟踪设备,按原计划去哈工大,但不要进校园,绕一圈回酒店。我自己行动。】
他把便签和一百元钱一起递给摊主:“麻烦帮我给后面那辆车的司机,就说我换车了。”
摊主愣了下,但看到钞票,点点头。
李卫东转身走进旁边的大型商场,从另一个出口打车离开。后视镜里,他看到丰田越野车在报刊亭前急剎,三个人衝下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去哈工大科学园。”他对新司机说。
半小时后,李卫东站在哈工大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一间实验室外。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指导学生操作扫描电镜。
陈树仁,七十一岁,中国高温合金材料领域的泰斗,王建国的硕士导师,也是王雨薇在ubc的导师的学术引荐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周正明在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
李卫东敲了敲门。
陈树仁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几秒,挥手让学生们先出去。
“李卫东?”老人摘下眼镜,“你比电视上看起来疲惫。”
“陈老,冒昧打扰。”李卫东走进实验室,“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关於您的老同学周正明,和他可能留下的……一些东西。”
陈树仁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关上扫描电镜的电源,实验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
“正明啊……”老人嘆了口气,“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那是2005年,他刚查出来肺癌晚期。”
李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对的事,也做了很多错的事。对的事让他心安,错的事让他夜不能寐。”陈树仁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他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將来有一天,有人拿著『左鱼镜』来找我,就把信封交给那人。”
“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看。”老人摇头,“正明说,看了就要担责任。我这个人,一辈子只想搞科研,不想担那么多责任。所以我把信封……存在学校的保险箱里,一存就是十八年。”
李卫东的心跳加快了:“保险箱在哪?”
“材料学院档案室,编號b-17。”陈树仁终於点燃了烟,“但开箱需要两把钥匙——我这有一把,另一把……在正明的遗物里,应该在他家人手里。”
“周晓宇?”
“不,晓宇不知道。”老人吐出一口烟雾,“正明说,钥匙在他最珍爱的那把梳子里。但梳子……他去世后,淑贞收起来了。淑贞走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又是梳子。李卫东想起北京茶室地下那个鈦合金盒子,锁孔就是梳子形状。
“陈老,您知道王建国女儿的事吗?”
陈树仁的手抖了一下,菸灰落在白大褂上:“雨薇是个好孩子……是我推荐她去ubc的。我对不起建国。”
“如果有人用雨薇要挟王建国,让他做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您觉得王建国会怎么选?”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在指间慢慢燃尽。
“建国很爱他的女儿。”他最终说,“但他更爱这个国家。我们这代人……经歷过最苦的时候,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所以?”
“所以如果有人逼他,他会先想办法保全女儿,然后……”陈树仁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反击。建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在德国留学时,经歷过类似的事。”
李卫东站起身:“我明白了。谢谢您,陈老。”
“等等。”老人叫住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名片,“这是建国在德国时的导师,汉斯·穆勒教授,现在已经退休了。但他在欧洲航空材料界还有影响力,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
李卫东接过名片。上面的地址在慕尼黑。
“如果雨薇在加拿大解决不了,也许可以试试从欧洲想办法。”陈树仁压低声音,“穆勒教授和加拿大几个大学的校董会关係很好。有时候,学术圈的人说话,比政客管用。”
李卫东郑重地收好名片:“陈老,那个保险箱……”
“明天早上八点,档案室见。”老人重新戴上眼镜,“但你要想清楚——打开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离开实验室时,李卫东的手机震动。老陈发来新消息:
【监听到最新通话:『目標接触了陈树仁,计划有变。启动b方案:在档案室设伏。』】
李卫东看著简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设伏?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伏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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