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南郊一栋不起眼的联排別墅里,李卫东靠在地下室的沙发上,看著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加密信息。窗外是凌晨三点,整条街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领事馆刘参赞坐在对面,正在泡第二壶茶。茶香里混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湿气味。
“钥匙被张铁拿走了。”刘参赞放下茶壶,“但他没交给穆勒。我们监控到他们发生了爭执,在停车场差点动手。现在钥匙在谁手里还不確定。”
“王雨薇呢?”
“还在苏黎世那个庄园,但氧气供应已经恢復。”刘参赞调出监控截图,“德国联邦刑警局已经介入,理由是跨国绑架。Ω基金那边承受了压力,暂时不敢动她。”
暂时。这个词最危险。
李卫东揉了揉太阳穴。从机场逃出来后,他跟著刘参赞安排的接应车七拐八绕,换了三次车才来到这里。这个安全屋是国安在欧洲的备用据点,连当地警方都不知道。
“张铁的真实身份查清楚了吗?”
“查了一部分。”刘参赞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姐姐张梅的死確实有问题,但不是简单的工伤。2004年那家工厂在深圳龙岗,生產电子元器件,但实际在偷偷加工某种稀土材料。张梅所在的车间发生了泄漏,当时有七个工人住院,最终三人死亡。”
“为什么没曝光?”
“因为工厂的老板是当时某位省委领导的亲戚。”刘参赞调出档案照片,“案子被压下去了,每人赔了二十万封口费。张铁当时在部队,知道真相时已经是2008年。他申请退伍,但被『建议』留在部队。后来有人找到他,说可以帮他復仇。”
“那个人是谁?”
“我们还在查,但线索指向……”刘参赞顿了顿,“指向梁启明在国安內部的对立面。那批人认为,『兄弟会』的存在虽然有问题,但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作为『可控的对手』,用来推动国內改革。”
养寇自重的逻辑。李卫东想起穆勒在贵宾室说的话。
“所以张铁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更糟的是,他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两次。”刘参讚嘆气,“先是那些人用復仇的承诺招募他,然后Ω基金又通过那些人控制他。现在他的处境很危险——无论哪一方觉得他没用了,都可能灭口。”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李卫东拿出陈树仁教授给的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ti-6al-4v,文件顺利打开。
不是技术资料,是一份名单——1987年至1997年,汉斯·穆勒实验室所有中国访问学者的完整记录,共127人。每个人名后面都標註了归国后的去向、取得的成就,以及……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
比如1995年,某航空材料研究所的所长,在是否引进德国某条生產线的问题上投了赞成票,而那条生產线让德国企业垄断了中国市场十年。
比如1998年,某汽车集团总工程师,在制定国產车安全標准时,“参考”了德国某公司的专利,导致国內企业每年支付数亿专利费。
名单最后附著一句话,是陈树仁的笔跡:
【他们以为自己在学习先进技术,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別人的『標准』载体。技术可以学,標准不能抄。標准是什么?是你说话时,別人必须遵守的语法。】
李卫东盯著屏幕。127个名字里,有十几人现在已经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大型国企负责人、甚至部委领导。
如果这份名单公开……
“不能公开。”刘参赞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涉及面太广,会造成整个產业体系的信任崩塌。而且有些人的选择,在当时的歷史条件下可能是最优解。”
“所以就只能沉默?”
“不,要换种方式。”刘参赞调出一份新文件,“我们在欧洲的另一个线人刚刚传回消息——Ω基金內部出现了分裂。一部分人认为穆勒的『和平退出』方案太软弱,他们主张更激进的措施:在中国製造一次大规模的工业事故,然后嫁祸给卫东工业,彻底摧毁你们的声誉。”
工业事故。李卫东想起王建国家的燃气爆炸,想起哈尔滨指挥中心的大火。
“具体计划?”
“还不清楚,但目標可能是……”刘参赞在地图上標出三个点,“你们在河北的精密加工厂、上海的研发中心,或者……c919的总装线。”
总装线。如果那里出事,不仅卫东工业完蛋,整个中国大飞机產业都会受重创。
“时间?”
“一周內。”刘参赞关闭地图,“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拿到那个帐本。帐本一旦公开,Ω基金的內斗就会白热化,激进派將失去行动能力。”
又是帐本。一切的焦点。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简讯来自陌生號码:
【李先生,想救王雨薇吗?明早八点,苏黎世火车站寄存柜17號,密码0407。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不要带任何人。】
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能追踪吗?”李卫东把手机递给刘参赞。
“瑞士號码,已经註销了。”刘参赞摇头,“但苏黎世火车站……那里是Ω基金的地盘。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机会。”李卫东站起来,“我得去。”
“太危险了!从法兰克福到苏黎世要四个小时车程,路上可能被拦截。而且明早八点……只剩五小时了。”
“所以现在就得出发。”李卫东已经拿起外套,“帮我安排车,走小路。另外,我需要一个假身份。”
刘参赞盯著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我安排。但你必须带两个人。”
“不,一个人。对方说了不要带任何人。”
“那至少……”刘参赞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车钥匙和一本护照,“用这辆车,防弹的。护照是瑞士籍华人的,照片已经换成你的。记住,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退。帐本可以再找,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凌晨三点半,一辆黑色沃尔沃xc90驶出安全屋车库。李卫东坐在驾驶座,导航显示到苏黎世火车站需要四小时十七分钟。
他踩下油门,车子融入夜色。
开上高速公路后,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道。德语播报里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中国籍男子周文渊在法兰克福市中心遭遇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初步判断为意外事故,但目击者称看到有车辆故意衝撞……”
李卫东握紧方向盘。
第二个牺牲者。
周正明一家,现在只剩下失踪的周晓宇还生死未卜。
收音机继续播报:“……同一时段,法兰克福机场附近发生枪击事件,一人受伤。警方已封锁现场……”
是张铁吗?还是穆勒的人?
他不知道。只知道这场游戏的血腥程度在升级。
前方出现路標:瑞士边境,50公里。
他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护照。照片上的自己戴著眼镜,髮型不同,名字是“陈伟”,职业是“医疗器械销售”。
一个完美的偽装。
如果明天八点能拿到线索,救出王雨薇,拿到帐本……
如果失败了……
他不敢想。
车子穿过隧道,进入山区。凌晨的山路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后视镜里,远处有两辆车一直保持著相同的距离。
有人跟著。
李卫东加速,那两辆车也加速。
他减速,对方也减速。
不是巧合。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
距离苏黎世火车站,还有三小时五十三分钟。
而身后的尾巴,意味著这场逃亡远未结束。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沃尔沃的引擎在夜色中低吼。
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
而在苏黎世某处,王雨薇正看著墙上时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她的氧气还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只知道每一声秒针的滴答,
都在倒数著某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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