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坐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后面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了。
好像有人匯报了分舵的建设情况,说了什么新的据点,什么人员扩充,什么资源调配。
又有人匯报了经营方面的事,说了什么商路、什么產业、什么收支平衡。
还有人说了发展策略,什么“稳扎稳打”,什么“以点带面”,什么“內外兼修”。
那些词他都听过,但连在一起他就不太懂了。
他坐在最末尾,低著头,假装在看册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他要是掉一根毫毛,你们全部都要遭殃。”
林峰。
那个少年。
那个昨天站在他面前、被他收了三大袋银子、登记完之后还衝他笑了笑的少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
毒蝎想不明白。
那个昨天站在他面前、被他收了三大袋银子、登记完之后还衝他笑了笑的少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
毒蝎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那个叫林峰的少年,是他祖宗。
会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毒蝎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主座上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著站起来了。
那个人走了出去,步伐很轻,粉色的袍角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房间里的人陆续散去。
前面那些大佬们走得快,三三两两的,低声说著什么,脚步匆匆,像都有急事。
风行鹤也跟著出去了,走在最前面那几个人中间,腰杆挺得笔直。
毒蝎没走。
他坐在椅子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他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缓了缓,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桌上一摞册子,几支笔,一个砚台,一盏灯。
他把那些册子摞整齐,把笔搁在笔架上,把砚台盖好。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嗒。嗒。嗒。
有人敲门。
毒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喊了一声:“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稳稳噹噹的:“是我。”
毒蝎一愣。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虽然平时没什么机会跟这人说话,但这声音刚刚还听呢,以前在会议上,在走廊里,在那些他只配远远看著的场合。
分舵舵主。风行鹤。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风行鹤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开会时那件深蓝色的长袍,是一件灰褐色的便服,看著隨意了些,但那股气势没变。
他背著双手,站在走廊里,姿態很放鬆,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但他的眼神不放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著毒蝎的时候,像能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舵、舵主。”
毒蝎的声音有点紧,他往旁边让了让,
“您请进。”
风行鹤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地上盖章。
他走过毒蝎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浓,但闻著很舒服。
他走到毒蝎的位置上,坐下来。
椅子吱呀一声,不大不小,正好。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著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搭在桌面上,开始敲。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很稳,力度很匀,像在打一种很慢很慢的拍子。
毒蝎站在旁边,直直地站著,像根柱子。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他盯著风行鹤敲桌子的手指,跟著那节奏一下一下地数。
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第八下的时候,风行鹤停了。
“你知道林峰是谁吗?”
风行鹤抬起头,看著毒蝎。
毒蝎摇摇头。
“我,”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风行鹤看著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他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別的什么。
毒蝎的心揪了一下。
他飞快地想了想,把昨天登记时所有的细节都翻了一遍。
那个少年的样子,但什么都想不出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看著顺眼,修为不错,仅此而已。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点急,
“小的只知道他是跟著影七影八来的。影七是我们分舵第一百零一小队的队长,他弟弟影八也是队里的。昨天下午他们三个人来的,说登记一个新队员。那个林峰,”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著挺老实的。”
风行鹤听著,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
一下,一下,一下。
他敲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好几息,像是在想什么。
毒蝎站在那儿,把自己的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敲了大概有二十来下,风行鹤停了。
“今天那位大人说的话,”
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都听到了吧?”
毒蝎点头:“听到了。”
“多照看一下。”
风行鹤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走到门口,背对著毒蝎,站了一息。
“你不是还负责了个任务派发吗?”
毒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是的。”
“把那种很简单的任务,”
风行鹤说,
“可以派给他们练练手。”
他顿了顿。
“难点的,就不要派了。”
毒蝎连连点头:“好的,大人。我明白。”
风行鹤站在门口,没回头。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灰褐色的便服看著普通,但肩背的线条很直,很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我这也没什么事了。”
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中气十足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好干。”
他迈步走出去。
“多照看一下。他出事了,我们都要出事。”
最后这句话,是从走廊里传回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毒蝎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走廊里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风行鹤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又吱呀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些,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又没了。
他低头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风行鹤刚才敲手指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放在那个印子上,比了比。
他的手指比风行鹤的粗,也短。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他看著那些裂纹,看了很久。
林峰。
他想起昨天那个少年。
站在门口,一脸懵圈地看著他收银子,看著影七塞了一袋又一袋,看著他把银子放进抽屉里。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在看一出他看不懂的戏。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挺愣的,现在想想,
愣的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到昨天登记的那一页。
“林峰”两个字写在那里,墨跡干了,边角有点翘。
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册子最上面那一本拿过来,翻开。
那是任务派发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地记著近期的任务,难度等级、执行小队、完成情况,一清二楚。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在“难度等级”那一栏写了一个字。
“低”。
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毒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风行鹤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出事了,我们都要出事。”
他睁开眼,看著那条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金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一些。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