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建国回到北京的第三天。
一纸红头文件把他召进了国家计委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长桌边上,烟抽得跟著了火似的。
呛人的菸草味糊了一层又一层,头顶那盏日光灯泡发黄,照在满桌的文件和菸灰缸上。
没人说话。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龙建国被安排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摞厚厚的材料。
他扫了一眼封面,上头印著“荆江灾后重建防洪工程专项报告”几个大字。
周主任坐在主位,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根部,他好像完全没察觉。
眼袋很重,看样子已经连著好几天没睡好了。
他把菸头用力摁进菸灰缸,碾了两下,开口了。
“同志们,我长话短说。”
“灾后重建的方案大家都看过了,核心工程就一个,打通江底的防洪排涝隧道。”
“这个隧道不修好,下一次洪水来,还得死人。”
“但问题是,隧道要穿越的那片岩层,硬度远超我们之前的地质勘探预期。”
“我们现有的掘进设备,根本啃不动。”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
坐在周主任左手边的一位老专家,头髮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拽出来。
他推了推鼻樑上快要滑下去的厚眼镜,翻开面前一份技术报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老专家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捏著报告的边角,在轻微发抖。
“我们需要直径十五米以上的巨型盾构机,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就好比瞎子走夜路,你不给他一根拐棍,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没有盾构机,工程就是一张废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干部小声问了句:“咱们自己造不了吗?”
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造?你拿什么造?”
“巨型盾构机的核心技术,刀盘设计、液压推进系统、姿態控制,全捏在外国人手里。”
“咱们连个直径八米的都没吃透,十五米的?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这话扎心,但没人反驳。
因为是事实。
周主任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所以我们之前一直在跟德国的海德机械公司谈。”
“他们是全世界盾构机领域的老大,技术最成熟,交货也最快。”
“上个月双方已经签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书,价格虽然不便宜,但在可接受范围內。”
他说到这,声音突然变了味。
“但是昨天晚上,海德公司单方面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报价。”
“新报价,是原来的五倍。”
五倍。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五倍?他们疯了?”
那个年轻干部直接拍了桌子。
“他们没疯。”
周主任的声音很低,压著火气。
“他们精得很。”
“他们知道我们急,知道我们没有第二个选择,所以才敢这么干。”
“这是趁火打劫。”
龙建国一直没说话,低著头翻看面前的材料。
翻到最后一页,是德国海德机械公司发来的正式报价函。
传真纸上的数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段话,用德文和英文双语列印。
翻译过来大意是:鑑於项目工期紧迫及特殊地质条件,经我方技术评估,原报价已无法覆盖成本,特此修订。
龙建国的手指从那串数字上划过去。
纸面粗糙,像砂纸一样刮著指尖。
他把材料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谁都没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开始有节奏地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周主任还在说。
“海德公司的亚太区负责人海因茨,昨天还专门给我们发了一封私人信件。”
“说什么理解中方的困难,愿意在付款方式上给予灵活空间。”
“呵,灵活空间?就是分期付这个天价的意思!”
“这帮人,吃准了我们。”
在场一个参与过前期谈判的外事干部补了一句。
“周主任,我跟海因茨打过几次交道。”
“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瞧不起我们。”
“上次在谈判桌上,他当著我们的面跟翻译说了句德语,以为我们听不懂。”
“他说的是这群连轴承都造不好的人,除了掏钱还能干什么。”
“我当时就想掀桌子,但忍住了。”
“因为我们確实……没有別的办法。”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低著头不说话,有的在拼命抽菸。
但每个人眼里都是同一种东西。
憋屈。
周主任把烟掐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被人卡住脖子的滋味,在座的不是第一次尝了。”
“花钱也就算了,可他们这是在打我们的脸。”
“打完了还要我们笑著说谢谢。”
“可不答应,工程就得停。工程一停,下一个汛期来了,荆江还得淹。”
“淹了,又得死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龙建国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视线从周主任脸上扫过。
又扫过那几位专家,最后落在那份传真件上。
“周主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份报价,我看完了。”
“我就想问一句。”
他把那张传真纸拿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就他们海德那种货色,也敢来中国狮子大开口?”
“技术指標我刚扫了一遍,刀盘转速、推进效率、姿態补偿精度,全是十年前的老参数。”
“说白了,就是一堆落后的破铜烂铁,换了个新壳子,贴了个新標籤。”
“也好意思报这个价?真把我们当冤大头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全看向他。
周主任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龙建国的態度让他意外。
而是因为龙建国说出了“技术指標落后”这几个字。
能看出盾构机技术参数优劣的人,在这间屋子里不超过三个。
而龙建国,显然是其中之一。
那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著龙建国。
“龙总,你对盾构机……有研究?”
龙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传真纸放下,手掌平压在上面。
“周主任,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玩意儿,不一定非得求著外国人。”
周主任身子往前探了探。
“龙总,你的意思是……”
话还没问完。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通讯员冲了进来,手里攥著一份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报告!德国海德公司刚刚发来最后通牒!”
“他们要求我方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內签署新合同,否则將永久取消对华出口许可!”
“同时,他们已经联合了法国和日本的三家盾构机厂商,达成了统一报价联盟!”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色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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