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秀娥还魂(4600)
陆远没有立刻回应虎胡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室入口,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空气中瀰漫的药香、阴土气息、微弱的灯油腥气,混杂成一种令人心神压抑的氛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將胸腔里因虎胡滸的磨蹭,和此地诡异布置而生的烦躁强行压下。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专注,属於道门天师的那种特有的、洞察阴阳的清明。
“站到角落去,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出声,更不许靠近石床三步之內。”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对虎胡滸说的。
虎胡滸默默点头,依言退到石室东南角的阴影里,將自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著陆远和石床。
陆远这才举步,走向石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並非隨意。
他先走到床头,目光落在那盏豆大的“本命续魄灯”上。
灯焰微弱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灭。
“借你一缕灯引;寻她归途。”
陆远低声自语,右手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併拢,结成“聚灵指诀”。
轻轻悬在灯焰上方三寸处,並未触碰。
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真流淌而出,如丝如缕,缓缓探入那豆大的火苗之中。
“天地玄宗,万本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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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陆远口中开始念诵,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並非大声疾呼,却字字清晰。
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密闭的石室中迴荡。
这是道门基础定神咒的一部分。
在此处使用,是借咒力稳固这盏维繫著最后“生”气的本命灯。
同时以自身真为引,感应与灯焰相连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魂气息。
隨著咒文念诵,陆远左手也没閒著,单手变化,快速结出数个繁复的手印先是“通幽印”,沟通阴阳。
再是“寻踪印”,定位气机。
最后是“牵引印”,准备接引。
每一个手印完成,他指尖都有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没入周围虚空。
石室四角的“四方定魂灯”灯焰似乎微微亮了一丝。
而甬道里那“七星锁魂灯”的冷白烛光,也仿佛与陆远的手印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光华流转稍快。
做完这些,陆远退后一步,离开床头。
他走到石床侧前方约三步处,面朝床上的妇人,双脚不丁不八站定,气沉丹田。
右手探入怀中搭褳,再伸出时,指间已夹著一张暗黄色的符纸。
符纸並非普通黄表纸,质地特异,隱隱有光华內敛。
上面用硃砂混合了某种特殊材料,绘製著繁复的云籙雷纹。
这是正宗的“招魂引魄符”,非道门真传不可绘製,非正统天师难以驱动。
“虎胡滸。”
陆远头也不回,沉声道:“喊她的名字。”
“平日里你怎么叫她的,就怎么叫。”
“只叫三声,要带真情,不要犹豫。”
角落里的虎胡滸身体一震,嘴唇哆嗦著,望著床上宛如沉睡的妻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
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尘封已久,日夜思念却不敢轻易出口的名字。
声音嘶哑颤抖,带著无尽的思念和痛楚:“秀娥————”
“秀娥————”
“秀————娥————”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艰难,一声比一声淒楚。
在这寂静阴冷的石室里迴荡,仿佛要穿透石壁,直抵某个不可知的幽冥角落。
就在第三声呼唤落下的瞬间,陆远动了!
他双目精光爆射,右手捏著符籙闪电般抬起,左手同时並指如剑。
指尖淡金色雷光繚绕,並非攻击性的掌心雷,而是更为精微的“引魂雷”。
他口中咒文陡然一变,声调拔高,带著一种恢弘而肃穆的力量:“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三魂早將,七魄来临!”
“虚惊怪异,失落真魂!”
“今请五道,游路將军!”
“当庄土地,家宅灶君!”
“查落真魂,收回附体!”
“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乃道门正统“招魂咒”!
配合特定的手诀步罡施展,威力绝非寻常民间神婆神汉可比。
咒文声中,陆远右手符籙“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却並未散去。
而是被陆远左手引魂雷炁牵引,如同一条灵动的青蛇,绕著他身体盘旋一周。
然后骤然射向石床上的妇人!
青烟在接触到妇人身体上方尺许时,猛地散开!
化作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幕,將整个石床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陆远脚下步罡踏斗,身形快速移动。
围绕著石床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顺序走了七步,正是对应天上北斗七星方位!
每一步踏出,他脚落之处,地面都微微一亮,仿佛有星辉被他引动。
当他最后一步踏回原位,完成一个完整的“七星罡步”时,整个石室內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四方定魂灯”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寸,光芒大盛,將石室照得一片幽蓝。
“七星锁魂灯”甬道方向传来隱隱的共鸣嗡鸣。
而床头那盏“本命续魄灯”的豆大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
顏色从昏黄变得越发黯淡,仿佛隨时会熄灭,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拉住。
陆远面色凝重,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那残魂被“锁魂逆归阵”和此地布置强行拘绊在外多年。
早已“习惯”了那种漂泊无依又被强行拉扯的状態,未必愿意,也未必有能力轻易归位”。
陆远双手再次急速结印,这次是更加复杂艰深的“安魂定魄印”与“阴阳桥接印”。
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和细微的金色光痕。
口中咒语再变,变得低沉、绵长,充满了安抚和引导的意味:“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静閒安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冬有突厦,夏室寒些!”
“川谷径復,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经堂入奥,朱尘筵些!”
这是《楚辞·招魂》的段落,被道门吸纳改良,成为最高规格的安魂引魄秘咒之一。
对安抚迷途、受创的魂魄有奇效。
隨著咒文吟诵和手印完成,陆远並指如剑,对著石床上方那青色光幕中心,凌空一点!
“魄安於形,魂归於舍!”
“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归!”
“归”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在石室之中!
嗡——!
石室四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床头那盏“本命续魄灯”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爆出一团拳头大的、昏黄中带著一丝血色的光晕。
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灯油眼见著就要烧乾。
而石床上,那妇人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笼罩在石床上方的青色光幕,如同长鯨吸水般,急速向著妇人的眉心位置收敛、没入!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悽厉的、却又带著迷茫眷恋的呜咽风声响起。
那是残魂被强行从漂泊状態拉扯回归时,与外界產生的摩擦和共鸣!
风声渐息。
石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四角幽蓝的“四方定魂灯”和床头那奄奄一息的“本命续魄灯”还在燃烧。
陆远缓缓收势,站直身体,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这番施为,看似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和真。
这需要对魂魄之道有极深的理解,对咒、符、印、罡的运用达到精微入化的地步。
陆远看向石床。
床上的妇人,依旧静静躺著,面容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陆远能感觉到,那具躯壳之內,之前那种纯粹的、死寂的“空”,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混乱的、却真实存在的“灵”的波动。
就像风中残烛,虽然微弱不堪,虽然支离破碎,虽然可能已无清醒神智,但它確实“回来”了。
与这具被精心保存的躯壳,重新建立了最基础的联繫。
魂,已归本体。
虽然归来的是残魂,但终究是归来了。
有了这个“著落”,下一步的超度和入土为安,才算有了根基。
陆远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虎胡滸,声音因消耗而略显沙哑:“可以了。
“魂已归位,虽然————只是一缕残念。”
“准备后事吧,让她————入土为安。”
陆远那句“入土为安”刚刚落下,角落里,那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佝僂身影,猛地颤了一下。
隨即,虎胡滸像是被抽掉了最后支撑的脊骨,整个人跟蹌著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隱忍、算计颇深的续灯虎家家主。
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多年、此刻终於得到某种“確认”的可怜男人。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到石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恍若未觉。
“秀娥————秀娥啊————”
虎胡滸颤抖著伸出那双粗糙、沾满黑泥和常年劳作痕跡的手,想要去触碰床上妻子的脸颊。
指尖却在即將碰到的瞬间,猛地停住了,悬在半空,剧烈地哆嗦著。
他不敢碰,仿佛怕碰碎了这最后一点虚假的寧静,又仿佛是怕惊扰了那刚刚归来的、
脆弱不堪的残魂。
他最终只是把手虚虚地覆在妻子的手背上空。
隔著那层粗布衣裳,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与之前不同的、属於“灵”的微弱暖意。
或许只是他的幻觉,但这幻觉,对他而言,足够了。
“秀娥————俺的秀娥啊————”
虎胡滸的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嘶哑、破碎,混著浓重的关外口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瓮声瓮气的算计腔调。
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是俺没用————是俺没事————留不住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啊”
“————是俺的错————都是俺的错————”
泪水,浑浊的,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早已乾涸多年的眼睛里滚落。
顺著他粗糙、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床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像个走丟了多年终於找到家门、却发现家已破败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那身灰扑扑的棉袄隨著他的抽泣不住颤抖。
“俺对不住你————对不住羊羊和兔兔————俺是个废物————”
“连让你好好走都做不到——————只能用这些歪门邪道————把你强留著————”
“让你受罪————俺不是人————俺————”
他语无伦次,顛来倒去地说著自责的话。
仿佛要將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愧疚、痛苦、绝望,都通过这泪水和不连贯的词语倾泻出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床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是磕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惩罚般的撞击。
陆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虎胡滸需要这场痛哭,需要这场迟来了八九年的宣泄。
那不仅仅是对亡妻的哀悼,更是对他自己这些年扭曲的执念、无望挣扎的反思。
以及內心深处明知是错,却无法放手的那份痛苦的彻底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虎胡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依旧跪在床边,额头抵著床沿,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陆远。
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圆脸,此刻被泪水和尘土糊得一片狼藉,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但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麻木、死寂、防备和深藏的绝望。
被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和————浓得化不开的感激所取代。
他望著陆远,这个年轻得过分、脾气暴躁、却又拥有著他无法想像的本事和决断力的道门天师。
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虎胡滸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这个在关外十家中也颇有地位、性子执拗倔强的男人,对著陆远,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嘶哑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陆————陆道长————”
“大恩————大德————”
“虎胡滸————没齿难忘————”
“俺————俺替秀娥————谢谢您————给她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说著,直起身,用骯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儘管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看向陆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有终於卸下重担的疲惫,还有一丝因为之前的不信任和磨蹭而產生的羞愧。
“您放心————”
虎胡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儘管依旧带著浓重的鼻音。
“您师父的事————俺————俺带您去!”
“就算违背十家誓约,就算要遭报应,俺也认了!这是俺欠您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详“沉睡”的妻子,眼中痛色一闪而过,隨即化为坚定。
“等把秀娥——————好好送走,让羊羊和兔兔————最后再见她娘一面————”
“俺就带您去找柳家!”
“路上,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这一次,他的承诺,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和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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