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该兑现承诺了!(4400)
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阴阳交替、最是朦朧沉寂的时刻。
村子后山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早已挖好了一个新的土坑。
旁边摆放著一口不算精细却厚实稳当的薄棺。
棺木是普通的松木,带著新鲜的木料气味。
虎胡滸、陆远,还有眼眶红肿的虎羊羊,三人静静地站在土坑旁。
虎羊羊显然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了母亲“真正”的离去和这些年的真相。
小脸绷得紧紧的,死死咬著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虎胡滸换上了一身相对乾净的旧衣裳,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哀慟。
他亲自將包裹在乾净被褥中的妻子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入棺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棺盖没有立刻合上。虎胡滸退后一步,看向陆远,深深地点了点头。
陆远明白,这是让他来完成最后一步。
送魂入土。
彻底了结这段孽缘,让那缕残魂得以安息,顺利踏上轮迴之路。
陆远走上前,在棺材头部三尺外站定。
晨风吹过山岗,带著草木的微腥和露水的凉意。
陆远神色肃穆,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沓裁剪好的黄表纸钱。
一根细细的、用硃砂浸泡过的红绳。
还有一张绘製著往生超度符文的青色符籙。
与之前的招魂符不同,此符色泽更为沉静,符文偏向於安抚和引导。
“羊羊,过来。”
陆远对虎羊羊招了招手。
虎羊羊抹了把眼泪,走到陆远身边。
陆远將那一沓纸钱递给她,低声道:“待会儿我说送”,你就將这些纸钱,一张一张,慢慢撒进棺中,盖在你娘身上。
“”
“心里念著,让她一路走好,別掛念。”
虎羊羊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捧著纸钱。
陆远又转向虎胡滸,將那段红绳递过去:“缠在你左手腕上,绕三圈,打一个活结。”
“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许解开,也不许靠近棺材。”
“这是你与她最后的牵连,也是送她走的“引路绳”。”
虎胡滸依言照做,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將红绳在腕上绕好,打结。
安排妥当,陆远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面对棺槨,正式开始。
陆远先是將那张青色“往生超度符”用两指夹住,悬於胸前。
口中低声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起首段落:“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眾生。”
“得离於迷途,眾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17
咒文声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隨著山风轻轻飘散。
陆远一边念诵,一边脚踏禹步,围著棺槨缓缓行走。
陆远走的並非攻击或困敌的罡步,而是道门中专门用於超度亡魂、安寧阴灵的“安土地禹步”。
步法沉稳缓和,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阴阳,抚平此地的“气”。
走完一圈,陆远停下,面向东方日出之位,那象徵著新生与轮迴。
陆远左手掐“往生诀”,右手將那张青色符籙轻轻一抖。
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笔直的青色烟柱,裊裊上升,竟不隨风飘散,而是直衝上方尺许后,缓缓散开。
青烟化作一片淡淡的、带著清香的青色光雾,笼罩在棺材上方。
“魂灵归位,尘缘已了。”
“今借太上慈光,开通冥路,指引前程。”
陆远声音清朗,对著棺槨说道,既是告知那棺中的残魂,也是通告此方土地神明。
说完,陆远对虎羊羊点了点头。
虎羊羊会意,颤抖著双手,拿起第一张纸钱,轻轻撒入棺中,盖在母亲胸前。
用带著哭腔的童音轻轻道:“娘————一路走好————別想俺和妹妹————”
一张,又一张。黄色的纸钱如同秋日的落叶,缓缓飘落,渐渐覆盖了棺中妇人的身躯。
每一张落下,那笼罩棺槨的青色光雾似乎就微微波动一下,仿佛在与那残魂做最后的告別与安抚。
虎羊羊撒完最后一张纸钱,早已泪流满面,被虎胡滸轻轻拉回身边抱住。
陆远见纸钱覆盖完成,知道是时候了。
他面色一凝,双手急速结印,这次是“开通冥路印”与“斩断尘缘印”。
手印完成,他並指如剑,凌空对著棺槨虚划三下。
並非攻击,而是划开阴阳阻隔。
象徵性地斩断那残魂与此地的联繫,以及与阳世亲人之间最后那些不必要、可能形成羈绊的“丝线”。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幽府。”
“此生缘尽,莫再回头。
“黄泉路开,早登极乐!”
陆远最后一声清喝,並指对著虎胡滸手腕上的红绳凌空一点!
嗤!
那根红绳无风自动,从虎胡滸腕上自行脱落,却並未落地,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凌空飞向棺槨。
在接触到青色光雾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化为点点红色光屑,融入光雾之中,消失不见。
这象徵了血脉引路的任务完成,尘缘彻底了断。
与此同时,棺槨上方那团青色光雾,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缓缓向內收敛。
如同被棺木吸收一般,逐渐变淡、消失。
陆远见状,知道超度引导已成,残魂已被正式“送”走,踏上了轮迴之路。
陆远不再施法,只是静静地站著,对著棺槨微微頷首,算是最后的道別。
“盖棺吧。”
陆远对虎胡滸道,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调,只是略带一丝疲惫。
虎胡滸红著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和虎羊羊一起,上前將那厚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钉棺的声音在山间沉闷地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为一段长达九年的痛苦执念,画上了最终的句號。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很快,山坡上多了一个新的坟塋。
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是虎胡滸用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爱妻秀娥之墓】
虎胡滸带著虎羊羊,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虎羊羊终於忍不住,扑在坟前放声痛哭。
晨光终於刺破云层,洒在山坡上,將新坟的黄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驱散了夜间的阴寒。
陆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对虎胡滸一家而言,痛苦並未完全消失。
但至少,一个错误的轮迴结束了,生活有了重新向前的可能。
而他,也有了自己必须立刻去做的事。
虎胡滸最后抚摸了一下妻子的木牌,他抹去虎羊羊脸上的泪水,转身向陆远走来时,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那里面仍有悲伤,但更多是一种决绝的坚定,和一丝急於兑现承诺的迫切。
“陆道长,”
虎胡滸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边事了了。”
“俺这就带您去柳家。”
“路上,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陆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走。”
从后山回来,天色已然大亮,但笼罩在村子里的薄雾尚未散尽,带著一股清冽的湿意。
虎胡滸的家,那间低矮的土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安静,仿佛也经歷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虎胡滸没有耽搁,径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里依旧残留著昨夜的烟油味和淡淡的草药气,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
昏迷的虎兔兔依旧静静躺在土炕上,裹著厚厚的被子,只有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羊羊,去烧点热水,给你妹妹擦擦脸,也弄点吃的。”
虎胡滸对跟在身后的虎羊羊吩咐道,声音低沉但平稳了许多。
虎羊羊红著眼睛点点头,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小姑娘一夜之间似乎也长大了不少,动作虽然依旧带著孩童的笨拙,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虎胡滸则转身走向西间,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
他没有再去动那个藏著地道的柜子,而是走到房间最里面,挪开几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
这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隱蔽的、用泥巴糊住的暗格。
他用手抠掉早已干硬的泥块,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包裹。
包裹不大,但似乎很有分量。
虎胡滸將它拿到堂屋,放在那张被陆远踹翻后又扶起的小桌上。
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露出的东西,让站在门口等待的陆远,眉头微微一动。
首先入眼的,是几盏造型奇特的灯。
並非油灯,更像是某种金属和特殊陶土混合烧制而成,灯盏很小,不过婴儿拳头大,形状古朴。
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非道门体系的符文,透著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灯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仿佛浸透了岁月的痕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这就是续灯虎家赖以成名的“续魂灯”本体。
看其成色和上面符文的复杂程度,绝非虎兔兔床头那盏简陋仿製品可比。
除了灯,还有一沓裁剪整齐、质地特异的暗黄色纸张,纸上隱约有细微的纤维纹路。
像是某种树皮混合了其他材料製成,这是专门用来绘製虎家秘传符籙的“阴符纸”。
几支符笔笔毫呈现暗红色,似乎是用特殊兽毛和矿物混合製成的。
一小盒凝固的、散发著淡淡腥气的黑色膏状物,估计是绘製特定符籙用的“魂引墨”
。
此外,还有几个小巧的、用红绳串著的铜铃,铃身布满锈跡。
但轻轻一晃,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沉闷,仿佛能直接震盪魂魄。
还有一小截顏色暗红、仿佛浸过血的丝线。
以及几块形状不规则、散发著微弱阴凉气息的黑色石头。
像是从极阴之地採集的“养魂石”或“镇魂石”。
这些都是续灯虎家压箱底的法器,每一件都透著经年累月使用和温养留下的独特气息。
与道门法器那种中正平和或煌煌雷威截然不同,更偏向於阴柔、诡譎,直接作用於魂魄层面。
虎胡滸没有避讳陆远,他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件法器,用手指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眼神专注,仿佛在与老友告別。
他將那几盏“续魂灯”用软布分別包好,小心地放入一个结实的搭褳底层。
符纸、符笔、魂引墨、铜铃、血线、养魂石等物,也分门別类,用油纸包好。
他將这些东西塞进塔褳的不同夹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著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做完这些,他又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出来。
里面是一些乾粮、水囊、火摺子、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一小包盐和草药。
他將这个包袱也系在裕褳外面。
最后,他走到土炕边,蹲下身,看著昏睡不醒的虎兔兔。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女儿冰凉苍白的脸颊。
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羊羊。”
虎胡滸转过头,对正在灶台边默默添柴的虎羊羊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爹要跟陆道长出去一趟,办点事。”
“时间————说不准,可能几天,也可能要更久。”
虎羊羊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但她咬著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虎胡滸继续嘱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在家,照顾好兔兔,按时给她餵水,用湿布擦脸擦手,別让她身子僵了。”
“灶台边瓦罐里有我配好的药,每天早晚,化开一小勺,用芦苇管子慢慢滴进她嘴里,別呛著。”
“记住了,一滴都不能多,也一天都不能断!”
虎羊羊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却强忍著没哭出来。
“俺记住了,爹。”
虎胡滸深呼吸一口气,又继续道:“家里的粮食还够吃一阵子。”
“柴火不够了,就去后山捡点乾的,別走远,就在村子附近。”
“晚上把门栓好,谁来敲门都別开。”
虎胡滸一项项交代著,说得事无巨细。
“要是————要是爹过了一个月还没回来————”
虎胡滸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虎羊羊稚嫩却强装坚强的脸。
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就去镇上,找刘记纸马铺”的刘掌柜,把爹留给你的那个虎头木雕给他看。”
虎羊羊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但她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带著哭腔却坚定地说:“爹————你一定能回来!”
“俺和兔兔等你!”
虎胡滸重重地“嗯”了一声,站起身,不再看女儿,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
他將那个装满了法器和行囊的沉重搭褳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怀里和腰间是否还有遗漏。
然后,他转身,面向一直静静站在门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远。
“陆道长,俺这边,准备好了。”
虎胡滸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著一丝即將踏上未知险途的肃杀。
“咱走吧。”
陆远的目光从虎胡滸身上,扫过泪眼婆娑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虎羊羊。
最后落在土炕上毫无知觉的虎兔兔身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乾脆利落地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悲伤、决绝和最后一丝温情的土屋。
虎胡滸最后看了一眼家,看了一眼女儿,然后,也迈著坚定的步伐,跟了出去。
他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该兑现承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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