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我……我曾经……也不想坐……(5000)
那缝刚一张开,黑气便不是“冒”出来,而像憋了很久的活物猛地吐气,顺著棺沿往外一拧,直扑石道中央。
这气一落地,竟先不散,反倒沿著灰圈边缘缓缓爬行,像一层黑油在石缝里慢慢铺开。
火折照不到,雷光压不住,连宋清禾盘心里那层冷光都被它一触即缩。
仿佛这不是阴气,而是某种极老的“场”。
陆远心里一沉,知道对方终於从“借灯、借席、借名”这三层假壳里,探出真正的门脚了。
“別让它铺满地。”他低声道:“这是阴铺”。”
“一铺满,席就活了。”
周衡握剑更紧,沉声问:“怎么破?”
陆远不答,脚下却立刻起罡。
他这回不是走直步,而是踏七星倒罡。
左足先点灰圈內侧,右足隨即斜插半寸,再回身一旋,身形像贴著地皮滑出去的风。
每一步落下,口中都伴著极轻的破地短咒:“星压地,地不鸣。”
“步踩煞,煞不行。”
“我走一线断你铺,我踏一痕锁你根。”
“急急如律令!”
他走到第三步,短刀忽然反手一划,在地上割出一条极浅的弧线。
那弧线虽浅,却像一下子把阴铺撕开一角。
黑气果然顿住,发出极细极细的“嘶”声,像蛇腹拖过砂砾。
纸面具人见状,猛地抬手翻册,手指在某一页上连点三下。
它的动作很快,可陆远看得更快。
“它要补铺根!”
陆远厉喝”
“”
“林照玄,雷不打棺,打册角!”
林照玄不问缘由,雷霆令立刻横移,口中连珠似地诵起雷口:“右文破,左武惊。”
“天书角,地册筋。”
“我借雷火截你页,不许阴名再落钉!”
“敕!”
青白雷丝不是直劈,而是斜切薄册右下角。
“啪!”
那一角纸页当场焦卷,薄册边缘渗出的黑血立刻断了一线。
纸面具人身形猛然一晃,竟真的像被抽了筋,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半步之间,陆远已看见棺外那道黑气铺到哪里了。
它不是往外漫,是沿著那只极细的白色“座印”去的。
那白印原本在土包掌心,此时正隨著黑气渗入,慢慢变成一只模糊的脚印。
“它在立座。”
宋清禾失声。
陆远眼神如冰:“对。”
“脚落地,座就成了。”
他说著,忽然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斜斜扎进黑灰圈里,竟稳稳立住。
紧接著,他右手並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连续在刀柄上连点三下。
□中沉沉吐出一段古怪至极的“钉座诀”
“天钉一枚,地钉三枚。”
“人心为钉,鬼脚难垂。”
“我借刀身为镇座桩,借你阴铺作反锤。”
“钉一寸,落一寸,钉到你脚不认土,钉到你魂不认回。”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落下,他左掌猛地拍在刀柄尾端。
短刀便像被无形之力钉进了石道,刀尖下的黑气骤然一滯,竟被硬生生压回半尺。
那只正在成形的脚印“噗”地一下,像踩进了烂泥,陷回去些许。
纸面具人终於发出一声极低的咳,像从纸缝里挤出来的。
它再次抬头,白纸面具那道裂缝竟向两侧慢慢撑开,露出里头一线乌黑的“真嘴”。
“你断不了席根。”
它说。
声音不高,却比之前更像活人,像有人用湿漉漉的舌头贴著纸面讲话。
“席根在名册里,名册在灯下,灯下还有灯下。”
陆远听见这话,眉头猛地一跳。
“还有灯下?”
宋清禾也变了脸色。
纸面具人不再答,反倒把簿册啪地合上。
可它这一下合页,却不是收手,反而像把什么更深的东西关在了纸里。
下一息,石道两边那些本已瘪下去的人皮纸脸,竟同时鼓胀起来,像被册里翻涌的阴气一口口灌满。
“它在借册养壳!”
周衡急喝。
陆远却冷冷道:“不止,它要借壳反照,照出咱们的影子。”
话音刚落,石道地面上忽然同时浮出几道淡薄黑影。
那不是眾人的影子,而是更细、更长、更扭曲的影子,像从地底照上来的另一重人形。
每一道黑影都贴著一个人脚下微微抖动,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脚踝爬上来。
“別踩影!”
陆远疾喝。
王成安和许二小嚇得忙把脚往后一缩,差点自己绊倒。
“这是照影席”。
“”
陆远飞快道:“它借黑册反灯,灯一反,地底的影子就成了座位。”
“谁脚稳,谁先坐。”
宋清禾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陆远一咬牙,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极旧的黑色香灰。
那香灰一出,便有一股极淡的檀香与烟火气,像是压在庙中樑上的多年供灰。
“坛灰?”
周衡一愣。
陆远点头:“眼下若不把影子打乱,这局就真要坐死人了。”
他说罢,將那包灰拆开,双手捻出三撮,先抹在自己刀背上,再抹在宋清禾盘缘。
最后一撮,猛地撒向石道中央。
“香灰为界,火气为门。”
“灰落三方,影不成身。”
“有名者退,无名者沉。”
“急急如律令!”
香灰一落地,居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小虫被埋进土里。
那些贴著眾人脚下的黑影果然一乱,边缘顿时糊开,不再像座位那般规整。
纸面具人见状,第一次真正动怒。
它双手抬起,薄册啪地自行翻页,纸面上原先那些淡红指印竟一枚枚亮了起来。
每一枚亮起,石道尽头就多出一点青白寒光,像从地底深处又点起一盏小小的灯。
“糟,它在开里席”。
“6
宋清禾惊道:“外席被破,它要开里头那层!”
陆远眼神更沉:“果然还有一层。”
他这时忽然把目光转向缩棺。
那棺缝里的黑眼並未再增,却已明显更近,像被人从里面缓慢推到门前。
黑气从缝里一丝丝挤出来,铺在地上的“阴铺”已半成形。
“棺里那东西不只是主家。”
陆远低声道:“它是席眼,席眼不灭,外头砍再多都没用。”
周衡问:“怎么灭?”
陆远沉默半息,忽然抬头看向林照玄。
“你的雷,要引!!”
林照玄一怔:“引?”
”
陆远点头:“把雷引进棺缝里,但不能硬轰。”
“要用“回雷”。”
林照玄一脸懵:“怎么回?”
陆远右手並指,指向自己脚下的刀、地上的香灰、宋清禾的盘面,还有那只不断渗黑的棺缝。
“先借你令上的雷纹。”
“再借我刀上的坛心气。”
“再借宋姑娘盘中的阴阳转光。”
“最后,以香灰作导。”
“雷走回路,不走直路。”
“雷一入棺,不伤外壳,只打里眼。”
他说到这儿,语气已经极快,像不敢再耽搁半息。
“我来给你搭路。”
“你记住,三分劲,七分回。”
“令起时,不可急,不可猛,不可直走。”
“口诀跟我念。”
林照玄神情一肃,点头:“你说。”
陆远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扣成“引雷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並起如引线,小指微张,掌心向外,像抓一根看不见的电丝。
他口中缓缓念出一段极少见的回雷咒:“雷从天上来,不为杀,只为开。”
“借我一线回头路,借你一口不归台。”
“一分走阳,一分走阴,三分走棺沿,七分走地皮。
1
“雷若见火,火便退。”
“雷若见水,水便归。”
“雷若见灰,灰成桥。”
“敕!”
那“敕”字落下,林照玄立时心领神会,雷霆令高举不劈,而是斜斜一沉。
令尖微微点在宋清禾封煞盘盘缘那一缕冷光上。
宋清禾手腕一震,盘中阴阳鱼急速旋转,黑白两线竟被雷光牵出一条极细的弧。
那弧顺著地上的香灰慢慢爬行,像一条银白色的细蛇。
陆远目光一亮,低喝:“走!”
林照玄额头已见汗,但仍照著陆远的路数慢慢压令。
雷光果然不再横衝直撞,而是顺著香灰、盘光、刀背的坛心气,一点一点往棺缝那边回。
“记住节奏!”
陆远喝道:“令前三寸,停半息,再压半寸!”
“前三寸,令尖別抖!”
“半息不满,雷不落!”
“压半寸时,顺棺沿走!”
“念!”
林照玄立刻跟著念。
雷光贴著地面,竟真的沿那条细细香灰桥,慢慢回到棺缝前。
纸面具人见状,急得薄册都抖了一下,尖声道:“不可引雷入眼!”
陆远却厉喝:“晚了!”
说罢,他猛然一甩短刀,刀背铜钱借血一亮,正正拍在棺盖缝前那团浓黑的气上。
“啪!”
雷光与刀气同时撞进棺缝。
一时间,只听棺中“轰”地一声,像地底有什么东西被炸得翻了个身。
紧接著,便是一阵极尖锐、极难听的嘶鸣。
那嘶鸣不像鬼叫,倒像千百只细针在铁皮上猛刮,颳得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棺盖猛地震了一下,缝隙瞬间张开半寸。
那只黑得发亮的眼,竟在雷光里微微一缩,露出一层像油一样的灰膜。
“它受伤了!”
宋清禾惊喜。
陆远却没有松,反而厉声道:“別高兴太早。”
“它这是把里头的“席眼”翻出来了。”
话音未落,棺缝里那只黑眼之后,竟又浮出第二层、第三层细小的白点。
密密麻麻,像一团团细针眼,正在往外张。
周衡倒吸一口气:“那是什么?”
陆远眼神冷得像冰:“它养的眼奴”。”
“每一只眼,都是一个被点过名的魂。”
“雷若不能一口烧尽,就会叫它们借眼反咬。”
他刚说完,棺里忽然有一只极细极白的手指,缓缓从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指细得不像人的,倒像纸糊的筷子,指尖却带著黑色的油光,往外一弯,竟直接指向了王成安。
王成安脸色刷白:“它、它指我干什么!”
陆远心头猛跳,厉声喝道:“它点的是你脚下影子!”
“快退半步,別让影贴地!”
王成安嚇得一个踉蹌,急忙后撤。
可这一退却正踩到身后黑影的边缘,只觉脚踝一凉,像有冰丝缠上来,瞬间站立不稳。
周衡立刻上前要拉。
陆远却比他更快,短刀猛地横扫,刀背铜钱啪地一声敲在地面,喝道:“影归影,脚归脚!”
“人行阳路,鬼走阴桥!”
“开!”
那一喝极重,仿佛真把一条看不见的线硬生生扯断。
王成安只觉脚踝一松,整个人险险站住,脸色已白得像纸。
“別乱动。
“,陆远低声道:“它刚才不是想拉你。它是想借你影子回棺。”
宋清禾听得心头髮冷:“借影回棺?”
“对。”
陆远盯著棺缝,缓缓道:“这东西不是只会往外爬。”
“它也会把外头的活气倒拽回去。”
“它每多一只眼,就多一条倒路。”
他说到这儿,忽然把目光落在那本已裂了书脊的薄册上。
“册还在,它就还能点。”
“可若册一断,它就只剩眼。”
林照玄心中一动:“那要怎么断?”
陆远抬起短刀,刀尖在地上轻轻一挑,挑起一撮香灰,又在空中划出一个极细的“回”字。
“它点名靠册,认座靠灯,借身靠眼。”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三样同时改路。”
“册,不能让它翻到最后。”
“灯,不能再亮。”
“眼,不能再睁。”
周衡沉声:“你要我们怎么配合?”
陆远抬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沉静却不容置疑。
“周衡,守右幡脚。”
“你不求杀,只求断线。”
“见红线就斩,见纸骨就挑。”
“宋清禾,你盘心对棺缝,不要移。”
“等我发令,你把盘面反转三次。”
“第一转照名,第二转照影,第三转照路。”
“林照玄,你的雷霆令不许再猛。”
“我要你用落雷钉”。
“6
“见我手势,打一线,钉一眼,不可多,不可少。”
“成安、二小,你们两个不许乱跑。”
“地上的盐別停,沿著我脚后补成倒八字。”
“记住,八字口对棺,不能对人。”
两人慌忙点头,手都在抖。
陆远最后看向石道尽头那纸面具人,目光冰冷如霜。
“至於它一”
他缓缓抬起短刀。
“我来给它断席根。”
纸面具人似乎听懂了,竟首次露出一丝明显的惊惧。
它手里的薄册猛地一翻,最后几页全数张开,红点、指印、黑线纠缠成一团,像一张突然活过来的脏网。
“补席————补席————”
它喃喃地念著,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平稳,反倒像风钻进破纸孔里。
陆远却不再给它喘息。
他猛地向前一步,脚下罡步连成一线,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白弧影,口中厉喝:“人有三魂,地有三桥。”
“席有三根,册有三钉。”
“我今借刀断你钉,借雷震你名,借盘碎你影,借灰封你路!”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宋清禾当即將封煞盘猛然反转。
第一转,盘光直照薄册,红点齐齐一暗。
第二转,盘光斜切纸面具人胸口,白纸面具上竞裂出一道细纹。
第三转,盘光直落棺缝,那只黑眼被照得猛缩,连带棺中发出一阵极低的抽气声。
同一瞬间,林照玄的雷霆令点出一线。
“落!”
青白雷丝如钉,狠狠钉在那只从棺缝里探出的白手指上。
“啪!”
白手指立刻焦黑捲起,棺中传出一声嘶哑的惨嚎。
周衡亦在此刻出手,一剑挑断右幡最后一缕红线。
“裂!”
红线断处,整面白幡软软垂下,竟再无纸骨支撑,砰地落地。
王成安和许二小趁机把地盐补成倒八字,盐线一成,黑影立时被逼退半尺。
陆远则借这一线空隙,整个人如箭一般掠向纸面具人。
他不再劈册,不再斩眼,而是刀尖直指对方薄册边缘那道渗黑血的红线。
“你这根,是名根。”
“我断你名根,看你拿什么点席!”
纸面具人似乎终於发觉自己已无可退,竟猛地抬手,把薄册狠狠往胸前一贴,似要以自身为壳,挡住这一刀。
可陆远此刻已借足坛心气、香灰路、雷丝钉、封煞盘光,整个人气机合一,刀尖一递,竟快到只剩一道白影。
“咔!”
刀锋並未刺穿人,而是硬生生挑断了那道红线。
薄册像失了筋骨,啪地一声散开半边。
一瞬间,石道四周所有青白灯火同时熄了三盏。
剩余的光,也开始发青发暗,像隨时要灭。
纸面具人身形剧震,白纸面具从中裂开,露出里头一张已被纸浆、黑血糊得看不出原样的脸。
那脸似曾经是人,如今却只剩一层被阴火烧薄了的皮,眼眶里空空的,竟没有眼珠。
“你不是主使。”
陆远盯著它,声音低到像寒刀刮石:“你也是席上的人。”
纸面具人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却笑不出来。
它从喉咙里挤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像从许久以前的破梦里爬出来:“我————我曾经————也不想坐————”
陆远瞳孔微缩。
可就在这时,棺中那口黑得发亮的眼,忽然往上一抬。
它像终於等到了什么,竟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嘆息。
“够了。”
两个字,轻轻落地。
石道尽头,那口棺盖,竟被一只更大的手,从里面慢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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