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二代乌騅
刘濞语重心长:“临海侯的二位弟弟皆身居高位,关乎社稷,本王乃是宗室至亲,天子之臣,自然是担忧国失重器,想问问这二位近来安好?”
陈隨心中一动,瞬间洞悉其深意。
刘濞这是在试探自己,想探知远在会稽的陈氏,对朝堂动向究竟知晓多少,是否与长安的弟弟们过从甚密。
他心中暗道:“还好吾弟早已遣人送来密信,言明朝廷有削藩之意,叮嘱务必提防吴王刘濞,与其交往受到牵连。”
看来今日,吴王是上门来试探招揽了。
陈隨敛去心绪,语气平淡无波:“劳吴王掛心了,会稽距长安千里之遥,山高路远,我与二位弟弟亦只是年节通一封家书,近来也不知他二人如何了。”
刘濞闻言,眉峰微蹙,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番说辞,沉默片刻,神色略微沉凝道:“如今新君初立,朝局暗流涌动,我等身为臣子,应当多关心朝局,时刻响应天子號召才是。”
这话已是暗示,朝局若动,会稽陈氏如何抉择。
陈隨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我受大汉恩典,受封临海侯,职责便是镇守封地、安抚百姓。如今治下百姓才刚能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某唯愿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护一方平安,绝不涉足其他纷爭,累及子民。
,“原来如此,那本王便不打扰临海侯治民了。”
刘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陈氏即便不与自己同谋,起码不会背刺自己,这便足够了。
又閒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刘便起身告辞。
待吴王一行离去,陈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他即刻转身入內堂,吩咐心腹:“取笔墨来,即刻擬信!”
不多时,二封书信接连写就。
第一封送往长安,致胞弟陈还,详述今日吴王刘濞到访之事,言明其言语间多有试探,恐不久便会有异动,需早做防备。
第二封送往桂阳郡,致二弟陈勤,告知近期朝局將乱,劝其儘快返回长安安身自保,与朝廷共商应对之策。
鲁元公主全程立於一旁,见陈隨神色严肃,知晓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待送信之人走后,方才上前问道:“如今局势凶险,歷儿近在淮南游学,会不会有危险?你既给二位小叔送信,为何不给吾儿也写一封?”
陈隨沉声道:“此次之事,关乎大汉存亡,绝非小事。二弟三弟有能力左右朝局、应对危局,故需即刻通报。”
“今四方眼线密布,书信往来愈多,被有心之人截获的风险便愈大,稍有不慎,便是大灾,歷儿那边暂不声张,免他惊慌失措。”
鲁元公主道:“歷儿自幼聪慧,颇有主见,你怎知他无应对之策?”
陈隨闻言,沉吟片刻,觉得妻子所言有理。
他重新铺开竹简,提笔又写了一封简讯,叮嘱长子陈歷近期务必谨言慎行,切勿涉足任何纷爭,儘快寻一处安稳之地避祸,静候家中消息。
写罢,又仔细封缄,另遣一名心腹,秘密送往淮南国。
淮南,寿春。
淮南王刘安在此广筑学宫,礼贤下士,广纳天下方士、儒士、游士及诸子百家之徒,供其研学论道、著书立说。
学宫之內,门客云集,竟达数千人之眾,世人统称其为“淮南宾客”。
其之志,远不止於招揽贤才。
他心怀宏愿,欲融合道、儒、法、墨等百家思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著成一篇贯通古今、囊括天地的惊世巨作,既为探寻宇宙真理,亦为给天下治理寻得一条最优路径。
此时学宫正殿,陈歷身著青衫,立身於殿中,正与淮南王刘安就“天人合一”之理展开辩驳。
刘安著羽衣而立,尽显黄老道骨,“某以为,天人合一,乃天道与人事相通相融,人当顺应天道自然,无为而治。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圣人法天效地,方能使天下安泰,万物和谐。”
陈歷微微頷首,隨即反驳道:“淮南王所言,乃自然之理。然以治国之道观之,天人合一,当是天子承天命而治万民。天道垂象,君行德政则风调雨顺,君失其道则灾异频发,是以天子当奉天承运,修德以配天,此乃天人感应之核心,亦是国本所系。”
一番辩论,引经据典,针锋相对却又不失公充。
待陈歷言罢,刘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大笑:“好一番高论!不愧是陈氏这天下第一大族出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独到见解,实属难得!”
陈歷躬身逊谢:“淮南王谬讚了。”
话音刚落,一名官员入殿中稟报导:“大王,吴王使者到访,已在府外等候。”
刘安闻言,脸上的笑意稍敛,略一沉吟,对陈歷道:“先生暂且在此等候,某去去就回。”
说罢,便快步离去。
刘安走后不久,陈歷的贴身隨从也悄然送来一封家书,正是父亲陈隨自会稽遣人加急送达的密信。
他展开竹简,细细读罢,神色渐渐凝重,心中已然明了局势。
“吴王此时遣人送信,必然是密谋不臣之事,欲拉拢淮南王入伙。”
“淮南王也早有野心,这二人若是联合,天下危矣————”
陈歷早就看出来,刘安虽看似潜心学术,醉心百家之学,实则暗藏野心。
此前閒谈之时,刘安便曾屡屡感嘆学宫规模有限,藏书不足。
刘安曾坦言:“若能以长安为中心,建立一座辐射天下的学宫,广收四海典籍,匯聚天下英才,既能探寻长生之法,亦能求索天下富强之道。”
“可惜啊,本王非九五之尊,难成此大业。”
言外之意,已在豪言之中。
“必须劝住淮南王,不然於天下学子是一大损失————”
念及此,陈歷已然打定主意。
待刘安再度返回学宫之时,他定要当面陈明利害,劝说刘安切莫一时糊涂,捲入叛乱之中。
半月之后,长安未央宫。
吴王刘濞终究未曾亲至,只遣其子刘迁携一封奏疏入朝。
奏疏之上,言辞恳切至极,通篇皆是自陈年迈体衰,缠绵病榻,已是行將就木之躯,实在不堪车马劳顿之苦,恳请陛下恩准,免去入朝覲见之礼。
隨奏疏一同送入宫的,还有数车厚礼。
皆是吴地的珍奇特產,金银珠宝堆积。
连薄太皇太后、竇太后的礼物都特加准备。
“诸位,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刘启將那封奏疏传於几位重臣。
殿內一时寂静。
“这,吴王已经如此衰老了么————”
贾谊等力主削藩的儒生,捧著那封字字真情流露的奏疏阅读。
字里行间,哪里还有半分东南霸主的气焰,分明就是个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老者,在诉说著垂暮之苦。
也不免生出几分惻隱之心。
晁错道:“吴王已年届七旬,垂垂老矣。依臣之见,削藩之事不妨暂缓。待其归天之后,再將吴国封地一分为三,赐与其诸子。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瓦解吴国之势。”
群臣赞同,陈还自始至终默然佇立,心中暗嘆,“倒是我小看了吴王,这老狐狸必然是看出来朝廷要削他,偏偏將一副病入膏育、与世无爭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天子若执意发兵,便会落得个欺凌老弱、苛待宗室的骂名,非但会激起天下诸侯的同仇敌愾,更会失了民心与大义。”
这般以退为进的手段,当真是心机深沉。
刘启何尝看不出其中端倪,可他纵有雷霆手段,此刻也不得不敛锋芒。
看向陈还,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太傅,若执意发兵,恐难堵悠悠眾口。此事,只得暂且搁置,静候时日再议。”
陈还闻言,缓缓躬身:“臣,无异议。”
心中却在思索,“歷史上吴王並没有演这么一出,他到底是真的老到不想搞事情了,还是在装司马懿?”
如果是前者,七国之乱没有吴国牵头,那便是小打小闹,很容易镇压。
如果是后者,那就问题大了,自己这边,完全陷入了被动————
“不行,不管吴王是什么打算,我都得做好应对。”
“必须想办法,在这老傢伙搞出事情来前诛杀!”
陈还如此想著,回到了府前。
见到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疾驰而来。
来人正是匆匆赶回长安的陈勤。
他一身征尘未洗,面色憔悴,却眼神灼灼。
翻身下马道:“兄长,天下將乱,我只懂治水垦田育马,於庙堂权谋、疆场兵戈之事,束手无策。但你不同,你定能挽狂澜於既倒。”
陈勤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竹简,连同韁绳一同奉上:“除了风追马外,我还培育多年,几千里出一,育得此神驹。今日,便將此马后代与繁育之法,一併赠予兄长。”
“这是————”
陈还顺著韁绳望去,只见那匹骏马通体乌黑如墨,油光鋥亮,四蹄胜雪宛如踏霜而行。
它昂首嘶鸣,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烈性,正是当年西楚霸王和忠武王曾骑乘过的乌騅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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