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 第112章 拘灵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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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拘灵降
    翌日清晨,天穹低垂,雨势渐歇。
    九龙西区,大口环山脚。
    这里坐落著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青砖建筑群——东华义庄。
    正厅、偏厅、以及数十间用於停灵的独立厢房错落排列。
    檐角飞翘,瓦片青黑。
    这里是无数客死异乡的华工游子最后的驛站。
    也是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码头。
    灵枢在此暂厝,等待吉日上船,运回遥远的故乡入土为安。
    即便隔著老远,那股终年经久不散的廉价线香味直钻鼻腔。
    骆森的黑色福特车碾过满是泥泞的碎石路,轮胎捲起浑浊的黄泥水,最后在义庄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骆森推开车门,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风纪扣。
    作为跟洋人打交道的华探长,这种纯粹的阴地总能激起生物本能的排斥。
    副驾驶的车门隨之打开,陈九源探身而出。
    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棉布长衫,剪裁合体,袖口扎紧。
    背上背著一个半旧的黄布包,里面装著吃饭的傢伙事。
    陈九源抬头看了一眼义庄上方盘旋不去的灰气。
    眉心微蹙。
    阴气这么重,连只麻雀都不敢落脚。
    典型的极阴之地。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並肩走向义庄大门。
    门槛內侧,一名身著黑色对襟短褂的老人早已候著。
    他身形极度乾瘦,皮肤紧贴骨骼,宽大的短补掛在身上,空荡荡的隨风鼓动。
    此人便是义庄的看守,忠叔。
    忠叔年过六旬,据说从前清光绪年间便在此处做事。
    一辈子都在和死人、棺材打交道,身上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
    那双耷拉著的眼皮下,瞳孔浑浊发黄。
    那是常年在此地被尸气薰染的特徵,仿佛半只脚已踏入了阴阳界限。
    忠叔眯著眼,视线扫过从车上下来的两人。
    骆森他是认得的,九龙区出了名的硬骨头探长,算是个肯为华人办事的官差。
    可骆森身边那个年轻人————
    一身乾净长衫,斯斯文文,麵皮白净。
    看著倒像是哪家私塾的教书先生,或是刚留洋回来的少爷。
    与这充满尸臭的阴森之地格格不入。
    忠叔的目光在陈九源身上短暂停留,心中暗自摇头。
    *又是骆警官病急乱投医请来的神棍?这年头,嘴上没毛的后生也敢来义庄看事,也不怕衝撞了这里的煞气,回去大病一场。*
    “骆警官。”
    忠叔对著骆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陈九源並未因老人的轻视而恼怒,只是微微頷首,回了一礼,神色淡然。
    骆森简单为二人作了介绍。
    忠叔听罢,只是不咸不淡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收回视线后,忠叔转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在身后,领著二人向內走去。
    三人穿过正厅,两侧停放著一排排等待运回內地的厚重柏木灵柩。
    空气中的香火味愈发浓郁,甚至有些呛人。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忠叔將他们带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停尸房。
    这里专门停放无人认领或案情未结的尸身。
    墙角堆著大量生石灰和木炭,用以吸附潮气和尸体腐败產生的异味。
    即便如此,门一推开,一股肉类腐败的寒意依旧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来过不少次,骆森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专业。
    “忠叔,我们看看昨天送来的那个孩子。”
    忠叔没说话,走到墙边一具停尸床边。
    床上覆盖著发白的粗布,隱约勾勒出一个瘦小的身形轮廓。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乾枯如鸡爪的手,一把掀开了白布。
    一张青紫、浮肿、五官有些变形的小脸,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孩子的眼睛没有闭合。
    一对瞳孔已经完全扩散的空洞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
    那小小的脸上凝固著惊恐与绝望。
    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即便见惯了死亡现场,骆森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是对幼小生命逝去的本能痛惜。
    陈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尸体上的瞬间,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黄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清心符。
    骆森满脸不解。
    忠叔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誚。
    又是这套东西。
    烧符水,念咒语,若是这玩意儿有用,那还要西医做什么?
    这年轻人果然是个花架子。*
    陈九源对二人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用火柴点燃符纸。
    “嗤。”
    火苗腾起。
    陈九源两指夹住符脚,口中低声念诵著某种音节古拙、晦涩难懂的经文。
    那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內引起了奇异的共鸣。
    仿佛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他任由符纸燃烧,直到最后一缕火星即將灼烧到指尖时,才猛地一吹。
    “呼”
    那一小撮符灰並未四散飘落,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均匀地飘落在孩子紧绷的眉心印堂穴上方。
    做完这一切,他对骆森解释了一句:“孩子走得不安,让他静一静。”
    这个举动,在骆森看来是必要的安抚仪式,是给死者最后的尊严。
    而在忠叔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开场白。
    他正要开口催促,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那孩子尸身原本因尸僵而扭曲的面部肌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鬆弛下来。
    眉心的青紫色稍稍退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皮竟轻微颤动了一下,然后————
    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缓缓闭合了。
    仿佛是那个受惊的灵魂,终於得到了一丝安抚,陷入了沉睡。
    “这————”
    骆森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而一旁的忠叔,脸上的讥誚早已凝固,隨即彻底消失!
    他那双耷拉了几十年的老眼此刻猛然睁大,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见过尸体因死后肌腱鬆弛而发生位移,但绝不是这样!
    这————这是真正的安魂咒!
    这年轻人的手势和念诵的音节,是正统行家才懂的安魂法门!
    这手本事,比九龙那边几个有名的老师傅还要纯熟!
    忠叔再看向陈九源时,先前的轻视荡然无存。
    陈九源並未理会二人的惊骇。
    他隨即伸出两指,悬於孩子眉心上方一寸处,並未触碰皮肤。
    双目微闔。
    鬼医命格运转,望气术催动。
    眼前的世界瞬间剥离了色彩与表象。
    在陈九源的视野中,孩子的尸身上缠绕著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黑气。
    那黑气並非静止。
    而是在孩子体表缓缓蠕动,散发著阴寒刺骨的波动。
    而在这股浓郁的黑气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丝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灰白色气息。
    那是————香烛燃烧后残留的灰烬之气!
    这股灰白气息与黑气死死纠缠在一起。
    如同一张大网不断禁錮著孩子身上那点早已破碎但又无法离去的微弱灵光。
    有人在用这孩子的魂魄做原料,手段真够黑的!
    识海深处的青铜镜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猛地一震。
    此刻,镜面之上淡金色的古篆飞速流转:
    【目標勘测:人类残魂灵光(受缚状態)】
    【状態分析:魂体受高浓度水元煞气息侵染,怨念被外部手段强行催化,正处於消解边缘,无法离体轮迴。】
    【煞气溯源:生香引魂,纸灵为媒。】
    陈九源缓缓收回手,再次闭眼又睁,眸中神色已是一片冰冷。
    他转向身旁態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忠叔,沉声询问道:“忠叔,另外两具孩子的尸身在何处?”
    这一问让忠叔从失神中惊醒。
    他看著陈九源,嘴唇动了动。
    心中天人交战。
    他见过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怪事,但那些事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是真正的高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此事过於邪门。
    牵扯进去,不知是福是祸。
    思虑再三,忠叔一咬牙。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重新將白布盖上,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那刚安息的孩子。
    “按义庄的规矩,那两具早些时候送来的已经入棺了,棺材就停在西边的偏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骆森脸上一扫而过。
    隨即將目光落在陈九源身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颤抖:“骆警官,这位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忠叔但说无妨。”陈九源道。
    忠叔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透出一股恐惧:“一个月內从同一个水域送来三具岁数差不多的童尸,我守了义庄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
    “更邪门的是————”
    “我给他们擦洗身子的时候发现,这三个孩子口鼻里都有灰!
    而且————身上那股子香烛味,用碱水都洗不掉!那味道不像是在庙里烧的香,倒像是————”
    他犹豫著,最终吐出几个字:“倒像是————用来招魂的水祭祭品!”
    忠叔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仿佛泄露了什么天机。
    他不再看二人,只是將那孩子的尸体缓缓推回原位,隨后便仓皇转身。
    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骆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水祭————品————”
    陈九源没有接话。
    只是沉默地看著忠叔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二人走出义庄大门,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
    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
    “现在怎么办?”
    骆森此刻也深感无力。
    作为一名接受过正规训练的警察,他所学的侦查手段、逻辑推理,在面对这种涉及玄学邪术的案件时,显得苍白无用。
    陈九源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油麻地避风塘码头的方向。
    望气术曾经看到过那里盘踞的煞气;
    青铜镜也给出了魂体受缚的提示。
    源头,就在那里。
    骆森猛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发泄著心中的鬱气。
    “阿源,你和我一起回趟仓库。”他对陈九源招了招手,“看看阿辉他们有没有摸到什么实质性的消息。”
    陈九源没有多言,坐进了副驾。
    黑色的福特车启动,引擎轰鸣。
    溅起一路泥泞的水花,朝著避风塘那处废弃仓库疾驰而去..
    油麻地码头边缘,那间废弃的鱼油仓库內,光线昏暗。
    当骆森和陈九源推门而入时,大头辉和阿来正围在一只当做桌子的破木箱旁,箱子上摊开著几张手绘的地图和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见二人进来,大头辉猛地站了起来。
    他將手中抽了一半的劣质香菸扔进脚下的水洼里。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停在骆森身上,神色有些焦躁。
    “森哥,陈先生。”
    另一边一直埋头在小本子上反覆核对著什么的阿来也立刻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骆sir,陈先生。”
    骆森的目光扫过两人,直接切入主题:“情况如何?查到什么了?”
    大头辉一摆手,满脸晦气:“我这边別提了!那帮卖鱼的嘴比蚌壳还硬,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阿来那边倒是查到了点有用的东西。”
    骆森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水上人排外,大头辉这种莽撞的性格去问话,碰壁是必然的。
    他隨即转向阿来,后者眼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来立刻上前一步,將那本发皱的小册子递到骆森面前,匯报导:“有发现!”
    “骆sir,按照您的吩咐,我把油麻地码头附近所有的纸扎铺、香烛店都跑了一遍,总共四家。”
    他翻开册子,指著上面的记录。
    “头三家要么是老板爱答不理,要么就是伙计一问三不知。我旁敲侧击了半天,他们都说最近生意清淡,没人买什么特別的东西。”
    阿来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其中一家福禄行的老板,还以为我是別的铺子派来探价的,差点拿扫帚赶我出门。”
    大头辉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待遇感同身受。
    “直到天快黑了,我才找到最后那家,在巷子最里头的永安纸扎铺。”
    阿来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力求描述准確。
    “那铺子的老师傅,姓刘,七十多岁了,警惕性很高。我一开始也不敢直接问。”
    “我进去后,就装作是刚从乡下来的愣头青,说家里有长辈过世,想办得风光些,所以想买点讲究些的祭品,保他老人家路上安稳!”
    “我还故意压低声音,顺嘴提了一句:听讲最近这片水面不太平,也想为自己求个心安,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避邪的门路...”
    听到这里,骆森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小子机灵。
    懂得投石问路。
    阿来继续说道:“这话一说,那老师傅的脸色就变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抱怨,说就是因为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乱搞,才害得这片水域的神鬼都不安寧。”
    “他话匣子一开,我就顺著往下问,果然那老师傅想起一件事!”
    “他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个男人来他铺子里,买的东西很怪!”
    阿来將本子递得更近些,指著上面重点圈出的几行字:“第一,那人买了很多纸人,但有个奇怪的要求——纸人的脸上不要画五官!只要光禿禿的白坯子!”
    “第二,他还买了一种香。刘师傅说那种香味道特別冲!他闻了一辈子香火,从没闻过那么呛人的味儿,像是没处理过的生料,带著股草腥气,呛得他咳了半天!”
    “刘师傅还说,那味道————有点像南洋那边过来的货色。”
    “南洋货?”
    旁边的大头辉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眉头紧皱。
    “那边的东西邪门的很。”
    “是!”阿来用力点头,“刘师傅也这么说。”
    “他还提到那人出手很大方,不管是纸人还是香,都不讲价。丟下钱抓起东西就走,像是急著离开。”
    “那人戴著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带著淡淡的南洋口音————”
    骆森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下意识看向陈九源,发现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阿来手中的笔记本。
    “南洋口音————生料香————”
    一直沉默的陈九源,此刻已在脑中將义庄的尸体特徵与阿来的调查线索串联了起来。
    义庄里孩童尸身上的煞气、口鼻中的香灰、纸扎铺里不画五官的纸人坯子、
    味道呛人的南洋香、神秘的南洋口音————
    所有的线索指向了一个答案。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生香!”
    “什么?”骆森追问。
    陈九源收回目光,沉声解释道:“味道呛人,是因为香料未经硝石炮製,保留了最原始的草木毒性和秽气。
    这种香点燃后烟气极重,且不易消散。”
    “这种香不是用来敬神礼佛的,那是对神明的不敬。它是专门用来与阴魂、
    厉鬼打交道的,行內叫生香!”
    他转向骆森,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在义庄的时候,我看到死者残留下来的魂魄灵光被水煞和香火气死死纠缠”
    。
    “纠缠在尸身上的香火味,不是祭拜用的阳火香,正是这种用来拘魂的生香!
    那些灰烬是施术者为了防止魂魄离体,强行灌入死者口鼻的!”
    陈九源的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森寒。
    “《岭南异草录》上曾有记载,南洋有一种极为阴毒的邪术,叫——拘灵降!”
    骆森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拘灵降————”
    大头辉和阿来更是满脸茫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续解释道:“以不画五官的纸人坯为身,代表魂魄无主,可以强占;
    以生香为引,其烟可拘束魂魄,使其迷失————”
    “施术者通过邪法,將枉死孩童的灵魂强行引出,附於空白的纸人之上。”
    “再將这纸人连同尸体一起沉入天然匯聚阴煞的水域,日夜祭炼。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可以炼成供人驱策的灵童,也就是俗称的小鬼!”
    听完这番话,骆森的脸色铁青。
    竟然有南洋的降头师,在香江的地界上用华人孩童的性命炼製如此邪物!
    骆森压著怒火低吼:“这个人能在疍家的地盘上搞事,背后指不定有本地人接应!
    否则他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在避风塘那种地方藏身这么久不被发现?”
    可这股怒火很快就被现实浇熄。
    他面露难色,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水域:“但在避风塘,我们这身官皮一亮出来,立刻就会被当成瘟神。”
    “那帮水上人极度排外,別说找人,怕是连船都上不了!强行搜查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个降头师跑了。”
    就在骆森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陈九源开口了。
    “既然差佬的身份是阻碍,那我们换个身份进去便是。”
    他看向骆森,眼神平静:“森哥,你手下————可有看著不像差佬,又懂水上门道、会说蛋家话的合適人选?”
    骆森闻言一怔,隨即陷入沉思。
    他的脑海中,一个个警员的面孔快速闪过,却又被他一个个摇头否定。
    警署里的兄弟大多是岸上人。
    就算会说几句,那种气质也装不出来。
    他一连念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合適。
    忽然,骆森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一人!之前在要回清渠拨款后,大家在富贵酒楼庆功时,我见过跛脚虎手下有个叫阿六的马仔。”
    “当时他喝多了,大著舌头吹嘘自己就是在油麻地艇上长大的,后来才上的岸跟了跛脚虎....说起水上的黑话来一套一套的。”
    “那人看著油滑得很,不像个安分守己的,而且他在那一带肯定有熟人。”
    陈九源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要油滑的!”
    “这种人才懂得怎么在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说话办事,才懂得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
    “我回去后就让人带话给跛脚虎,跟他借这个人用用!”
    “明天让这个阿六带我们去避风塘,我们去会会那个藏在水底下的鬼。”
    避风塘废弃仓库,次日午后,阳光惨澹。
    废弃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著脖子走了进来。
    正是阿六。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里却满是精明。
    他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身穿便服但依然气势逼人的骆森,又被旁边大头辉那铁塔般的身块嚇得缩了缩。
    而后,才將目光落到安坐一旁的陈九源身上。
    那天在酒楼,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位爷是怎么让大傢伙服气的。
    骆森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阿六,跛脚虎都跟你说了吧?今天你带我们进避风塘,我们要打听点事。”
    闻言,阿六的笑容有些僵硬,搓著手道:“骆...骆探长...”
    “避风塘这地方不好混啊!
    况且我离了那么久,人面都生了,那些老街坊未必卖我面子。再说你们这————”
    他的目光在骆森和大头辉身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这两人哪怕脱了警服,那股子皇气和杀气也盖不住。
    一直没开口的陈九源此时淡淡说道:“我们已经换好衣服了,你就当我们三人是想找活乾的外地人,或者是来收烂帐的。你只管带路,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阿六心里一个咯噔,他想起虎哥临行前的警告办不好这差事,以后就別在城寨混了。
    他只能把满肚子的苦水往肚里咽,点头哈腰道:“明白,明白!陈大师您放心,到了水上,我阿六就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保准把您几位伺候好!”
    陈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故意做旧的粗布长衫。
    “那就走吧。”
    “好嘞!”
    阿六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在前面引路。
    他心里把那位陈大师骂了不下八百遍。
    他在九龙城寨跟著跛脚虎,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吃穿不愁,出门也有人叫声六哥。
    何苦要回这个连空气都带著屎尿屁味儿的鬼地方受罪?
    可虎哥的命令那是铁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违逆。
    几人听从阿六的吩咐,重新將身上的乔装整理了一下。
    大头辉往脸上抹了点灰,骆森压低了帽檐。
    隨后,他们跟在阿六身后,踏进了这片属於疍民们的聚居地。
    一进避风塘,那种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数百艘渔船、住家艇、板无序拥挤在狭窄的港湾里。
    船与船之间用缆绳和摇晃的木板连接,形成了一座漂浮的迷宫。
    眾人才踏入避风塘没多久,周围投来的目光就变得异样起来。
    一艘破旧的渔船上。
    一个光著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似乎和阿六相熟。
    他正坐在船头补网。
    看到阿六先是一愣,隨即扬声喊道,话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哟!这不是六仔吗?听说上岸跟了跛脚虎,发大財了?”
    “怎么还晓得回来看看我们这班臭水沟里的烂泥?是不是岸上的饭太硬崩了牙了?”
    阿六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他只是朝那边比了个极其粗俗的手势,嘴里用纯正的蛋家土话骂了回去:“去你妈的烂头炳!老子回来看看祖坟不行啊?少在那里放屁!”
    那汉子嘿嘿一笑。
    周围几艘船上也传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阿六心里晓得,那些旧相识把他当做上了岸就忘了根的反骨仔罢了。
    这种嘲讽,反倒是他在水上行走的通行证。
    不过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身后那三位爷別露馅。
    阿六没回头,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陈先生,骆探长,大头哥....”
    “一会儿要是见了人,我说话就行,你们听著。”
    “可別隨意千万別插嘴,尤其別把差佬两个字掛嘴边。
    在避风塘这,这两个字比鬼还招人嫌。
    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们是条子,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都难说。”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骆探长还算沉得住气,就是那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得让他弯弯腰。
    至於那个大头辉,即便弓著背,那身横肉也藏不住,像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唯一让他看不透的,是走在中间的陈九源。
    这位陈大师穿著旧长衫,斯斯文文。
    看著比岸上那些读书人还乾净。
    可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偶尔扫视四周时,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毛,仿佛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四人来到码头边缘的一处木栈道上。
    骆森停下脚步,指著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面,在陈九源耳边低语:“那三具孩子的尸首,都是在那附近发现的。”
    闻言,陈九源目光投向那片水域。
    他闭眼定神,再猛地睁开。
    阿六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只觉得这位先生睁开眼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阴鬱了几分。
    连海风都变得凉颼颼的。
    望气术下,那片水域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墨绿色。
    死气、怨气、还有一股尚未散去的香火气,在水面下交织翻滚。
    陈九源盯著骆森所指方向的水域足有一分多钟。
    隨后,他的目光从那片水域收回。
    转向了码头边上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修补渔网,或刮著船底蚝壳的船家们。
    这些人的头顶大多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灰气。
    那是恐惧。
    是隱瞒。
    也是对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敬畏。
    这时,他开口道:“阿六。”
    阿六一个激灵,连忙应道:“欸,大师您吩咐!”
    陈九源吩咐了一句:“这里你熟,过去找个相熟的探探口风。
    別问太直接,就问问最近水上有没有什么怪事或者————有没有人做法事。”
    这差事说易行难。
    阿六看著那些眼神冷漠的旧相识,心里叫苦不迭。
    但脸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忙点头哈腰,领著三人朝著船家最密集、也是目光最警惕的地方走去。
    “行,您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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