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 第113章 销魂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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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销魂船
    阿六站在摇晃的栈道上,他缩著脖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船影中快速梭巡。
    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那些面孔熟悉又陌生,多是皮肤黝黑、赤著上身的水上人。
    阿六下意识地过滤掉那几个腰间鼓鼓、眼神凶狠像是做私盐生意的亡命徒,又小心翼翼地略过几个曾经跟他为了抢航道动过刀子的仇家。
    心里暗骂: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以前觉得这里是家,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漂在水上的大粪坑。
    跟著虎哥在城寨吃香喝辣,那才叫人的日子。
    今天要不是为了这桩差事,打死也不回来触这个霉头。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艘泊在角落、船身漆黑斑驳的半旧舢板旁。
    一个赤著上身的老船家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握著一把磨得飞快的铁铲,正在用力刮著船底附著的厚厚蚝壳。
    那是炳叔。
    当年和阿六死鬼老爹一起在船上喝过鸡血酒的拜把子兄弟。
    “就是他了。”
    阿六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在江湖上练就的油滑笑脸,弯著腰凑了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老刀牌香菸,递到炳叔面前。
    姿態卑微。
    “炳叔,忙著呢?抽根烟歇歇手。”
    炳叔手中的铁铲微微一顿,並未接烟。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见到故人的喜悦。
    只有冷漠。
    “哼。”
    一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
    炳叔低下头继续刮著蚝壳,铁铲磕在木板上火星四溅。
    “你这个反骨仔,还晓得回来?岸上的饭太硬,想起家里的稀粥了?”
    这话里带刺,扎得阿六脸皮一僵。
    但他不敢发作,只是打了个哈哈,自己把烟点上,也不嫌地上脏顺势蹲到炳叔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刻意换上了水上人特有的俚语切口:“伯,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岸上日子难熬,这不回来看看嘛,顺道————跟您打听个事。”
    阿六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道:“听讲最近水里不乾净,西边龙王发脾气,有兄弟空网好几日,还捞著了不该捞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当!”
    一声脆响。
    炳叔手中刮蚝壳的铁铲猛地凿在船板上,入木三分。
    足足过了十几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炳叔缓缓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警告。
    “六仔,你上岸久了,把脑子也丟在岸上了?水上的规矩都忘了?!”
    炳叔声音低沉沙哑:“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更不要看!想活命,就夹著尾巴滚回你的九龙城寨去!这水底下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岸上人能掺和的!”
    阿六被这股气势嚇得手一抖,菸灰落在裤子上。
    他心中暗骂一句老不死,脸上却还是堆著笑。
    站在后方的大头辉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
    他本就是个爆炭脾气,听著阿六和这老头子云里雾里地打哑谜,半天说不到正题上,心里的火早就拱起来了。
    他的目光不耐烦地扫过这艘破烂板。
    视线忽的一凝,定在了船角。
    那里掛著一个用红头绳繫著的小木鱼玩具。
    木鱼已经褪色发白,但表面被摩掌得光滑油亮。
    大头辉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侄子,那是孩子从不离手的宝贝。
    这船上————有孩子?还是说,曾经有?
    就在此时,炳叔似乎察觉到了大头辉那探究且不善的目光。
    他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兽,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插在甲板上的铁铲。
    “看什么看!”
    炳叔指著大头辉,唾沫星子横飞:“六仔,水上的事水上了!你带岸上的朋友来,我当你是客,给你留三分薄面。
    但要问不该问的,就別怪我不给你那死鬼老豆面子!让他们滚!”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大头辉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
    他虽然穿著便衣,但那股当差的威煞之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直直指向那个悬掛在船角的小木鱼。
    “这一个月来已经死了三个小孩!是像你家船上这个玩具的主人一样大的细路!”
    “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当没发生过?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轰——”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炳叔的脸色瞬间从警惕变为暴怒。
    “阿六————”
    炳叔浑身颤抖,手中铁铲指著阿六的鼻子:“你带岸上的皇气(警察)来疍家人的地盘做什么?想让我们也跟你一样,去给岸上的鬼佬当狗?!”
    这声怒吼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码头的嘈杂声。
    哗啦啦。
    周围十几艘船上的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那目光中没有善意。
    除了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伤心事后的过激反应以及一种抱团排外的冷漠。
    左侧船头,一个正在缝补渔网的女人,听到细路两个字,手猛地一抖。
    生锈的铁针直接扎进了指肉里,鲜血涌出。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盯著大头辉,眼神空洞而怨毒。
    阿六的脸瞬间煞白,冷汗顺著额角流下。
    完了,搞砸了。
    这帮水上人要是疯起来,可是真敢把他们扔进海里餵鱼的。
    就在大头辉还要爭辩,甚至手已经摸向后腰(那里藏著警棍)时,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陈九源。
    陈九源神色淡漠,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隨后,他越过大头辉,负手而立。
    目光平静地直视著处於暴怒边缘的炳叔。
    陈九源缓缓开口:“老伯,我们不是鬼佬的走狗。”
    他的目光落在炳叔手中那把沾满蚝壳碎屑的铁铲上:“您手中的铲子是用来刮蚝討生活的,不是用来对准同胞的。”
    “孩子们是无辜的,我们此番前来不为抓人,不为收规费,只为查清楚真相。
    若是水里真有脏东西害人,除恶务尽...
    也是为了避免更多的孩子无辜枉死。”
    说完,他没有再看炳叔。
    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只悬掛的小木鱼,又环视了一圈周围船只。
    望气术下,几乎每艘船的船头都掛著各式各样的护身符、桃木剑、八卦镜——
    二这分明是一座座漂浮的道场。
    这帮人也真是的,符纸画得乱七八糟,硃砂里掺了红泥,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剂。
    真遇到厉鬼,这些玩意儿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守著那点破规矩不肯开口。
    陈九源收回目光,轻嘆一声,对著已经被嚇傻的阿六说道:“我们走。”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转身便走。
    骆森眉头紧锁,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强攻,深深看了一眼炳叔,转身跟上。
    大头辉狠狠瞪了炳叔一眼,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这才迈步离开。
    阿六对著炳叔连连作揖赔罪。
    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炳叔站在原地,握著铁铲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著陈九源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既有愤恨,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后的恐惧。
    周围的疍民窃窃私语。
    无人再起鬨,但那股排斥的氛围依旧浓烈。
    走出很远,直到避开了那片船区,大头辉才懊恼道:“操!我搞砸了!”
    “不全是。”
    陈九源负手前行,脚步平稳。
    骆森快走两步,与他並肩:“阿源,此话怎讲?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打草惊蛇了。”
    “问是没问出来,但是看出来了。”
    陈九源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挤得密不透风的船影,眸中幽光一闪。
    “那老头在撒谎,或者说————他在恐惧。”
    “那些船上掛著的护身符不是求財的,全是镇煞、避鬼的。而且很多都是新掛上去的,硃砂印跡还很新。”
    陈九源语气篤定:“至少我们知道,他们知晓水里有东西,而且他们极度畏惧水里的东西,这种畏惧甚至超过了对官府的恐惧。”
    骆森长嘆一口气,满脸挫败:“即便如此,行不通就是行不通。
    这些水上人,根本不把我们当自己人,这层隔膜不捅破,我们寸步难行。”
    阿六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苦著脸凑上来:“骆探长,您这话就错了。”
    “他们不是不把你们当自己人,是压根没把你们当人!”
    “別怪我说话难听,疍家人本来就敌视鬼佬,觉得岸上的人都心眼多、坏得很。更別说你们是给鬼佬当差的,那更是眼中钉。”
    阿六顿了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压低声音道:“更何况————死的是几个孩子,这是水上人家的忌讳。
    老一辈人说,这是触怒了龙王爷或者水鬼,谁要是敢跟外人,尤其是官府的人提起,那就是破了规矩,要倒大霉,会被整个塘的人赶出去,连祖坟都入不了!”
    陈九源开了口,语气清冷:“官有官道,匪有匪路。既然正路不通,那就走旁门。”
    他將目光落在阿六身上:“你刚才做得不错,只是我们太急了。
    硬闯是下策,这里没人会对著这身衣服说真话。”
    听到陈九源的夸奖,阿六先是一愣,隨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受宠若惊。
    这位连鬼佬高官都敢算计的大师,竟然没怪他办事不力?
    陈九源接著问道:“既然明著问不出来,那就得去他们放鬆警惕的地方听。”
    “阿六,这码头上有没有什么人多嘴杂,船家们下了工爱扎堆消遣的地方?
    最好是那种————
    喝了酒能把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来的地方。”
    阿六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这位陈大师的意思。
    他一拍大腿,连忙点头哈腰道:“有的有的!陈先生,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个地方!”
    “水上人下了船,手头有几个閒钱,都爱去肥佬榕的茶寮坐坐!
    那里虽说是茶寮,其实就是个掛羊头卖狗肉的赌场。赌钱的、吹牛的、骂天骂地的,什么人都有。”
    “那里的消息最灵通,也最乱!三教九流混杂,酒多了嘴就没把门的。
    我们去那儿,肯定能听到点什么!”
    “很好,”陈九源点头,“带路。”
    闻言,阿六心中暗自叫苦。
    这位陈大师真是雷厉风行,刚出了狼窝又要入虎穴。
    肥佬榕那地方龙蛇混杂,全是烂赌鬼和江湖客,万一出了岔子,动起刀子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但看著陈九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阿六领著三人穿过几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栈道。
    雨后的木板湿滑长满青苔。
    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空气中那种腐烂鱼腥味愈发浓重,熏得大头辉直皱鼻子,恨不得把鼻孔堵上。
    兜兜转转大半个钟头。
    他们来到一间用粗竹子和油布搭在水上的简陋茶寮前。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掛在门口,上面用黑漆写著榕记茶寮四个大字。
    字跡潦草,透著股江湖气。
    还没进门,一股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茶寮里烟雾繚绕。
    三三两两的船家、苦力、还有些看起来就不正经的閒汉,正围著几张油腻的方桌。
    他们或蹲或坐,手里抓著发黄的骨牌,面前放著咸鱼干和发黑的浓茶。
    吆五喝六的掷骰子声、骂娘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的炭炉上,几个大水壶正咕嘟咕嘟冒著蒸汽。
    顶得壶盖噠噠作响。
    阿六一踏进去,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那种街头混混的油滑劲儿又回来了。
    他熟稔地跟柜檯后那个腆著大肚子的老板打了声招呼:“肥佬榕,今天开张晚了喔!
    昨晚去哪里鬼混发財啦?看你这黑眼圈,怕是被哪家的小娘皮吸乾了吧?”
    老板肥佬榕抬起那张黄中带黑的脸,手里正数著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一双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在阿六身后的三人身上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嘿嘿一笑:“六仔你这个反骨仔,上岸发了財,还晓得我这个破茶寮?
    这几位眼生啊,是你在岸上认识的大老板?
    看著不像来喝茶的,倒像是来盘道(踩盘子)的。”
    这胖子眼毒得很。
    “什么老板啊,是我老爹家乡来的几个老表,在省城犯了点事,落难了想来这边找口饭吃罢了。”
    阿六打著哈哈,从兜里摸出几枚铜元,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
    “老规矩,一壶老火浓茶,四个碗,再来两碟棺材板(发霉花生)!茶要酬的,別拿刷锅水糊弄我!”
    他这番自来熟且带著江湖切口的操作,成功打消了周围几道原本警惕投来的目光。
    那些人见是阿六带来的落难老表,便不再关注。
    转头继续投入到热火朝天的赌局中。
    四人找了个最不起眼、光线昏暗的角落坐下。
    茶水刚上,果然是严得发苦的劣茶。
    花生有些受潮。
    所谓的棺材板就是这股霉味。
    陈九源端起粗瓷茶碗,並未入口,只是借著喝茶的动作,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整个茶寮。
    邻桌一个脖子上刺著青色鱼纹的汉子。
    输急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嚷起来:“他妈的!又是开小!信不信我把你的骰盅给劈了!这骰子肯定灌了铅!”
    同桌的人鬨笑起来:“输不起就別学人家赌,鱼佬炳!回家抱你老婆去吧!听说你老婆最近跟那个卖猪肉的眉来眼去————”
    “放你娘的屁!”
    另一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则在唉声嘆气,对著空气诉苦:“那败家娘们,又把我的钱都收走了!
    说存起来买船,我看她就是想饿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更远处的桌子,一个刚出海回来的船家正唾沫横飞地吹嘘:“我跟你们说,昨晚那条石斑,起码有这么大!要不是网破了,老子今天就发財了!”
    他用手比划著名一个夸张的长度。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一声:“得了吧你,你那条鱼顶多就我这胳膊粗,吹牛不上税是吧?你要是能捞著那么大的石斑,还会在这儿喝两分钱的烂茶?”
    骆森和大头辉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鸡毛蒜皮的咒骂、抱怨和吹牛,充斥在耳边。
    对案情毫无帮助,简直就是噪音污染。
    大头辉有些坐不住了,低声道:“陈先生,这地方太乱了,全是废话,咱们在这儿听墙根能听出个鸟来?”
    陈九源却不动声色。
    他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碗边缘,心念一动。
    望气术,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只剩下气机的流转。
    整个茶寮的气场浑浊而驳杂,如同一个巨大的染缸。
    赌钱那桌,气运之火大起大落,赤红色的贪婪之气与灰黑色的懊悔之气交织一抱怨老婆那桌,是一股子颓丧的土黄色怨气;
    吹牛那桌,则是虚浮不定的白色气流————
    他的目光在茶寮中逡巡,很快捕捉到两处与眾不同的异常。
    一处在窗边,坐著个独臂的汉子,正沉默地喝著茶。
    但他头顶的气息异常凶悍,带著淡淡的血光之气。
    显然是个身上背著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处则在更深的角落里,那桌坐著三个低声閒聊的男人。
    他们面前的骰盅许久未动,茶水也几乎没喝。
    这三人的头顶,都縈绕著一股难以化开的灰败之气。
    那种灰色,陈九源很熟悉。
    那是————
    沾染了死人阴气,且心怀大恐惧才会呈现出的气相。
    更关键的是,这股气息中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和水腥气。
    与他在义庄看到的童尸身上的气息,竟有七分相似!
    找到正主了。
    直接过去打听太过突兀,容易引起警觉。
    陈九源对阿六使了个眼色,朝那个独臂汉子的方向微微扬了下巴,低声问道:“那个人你认不认得?看著不好惹,消息会不会灵通些?”
    阿六顺著看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道:“陈大师,您眼光真毒。
    那位是单刀雄,出了名的烂赌鬼加亡命徒。以前在船上跟人火併,被人砍断了条胳膊,硬是一声没吭,反手把那人肠子都捅出来了。”
    “这种人认钱不认人,你要过去问他话,不输个四五十块钱给他,他叼都不会叼你!
    而且他嘴里没实话,全是江湖切口。
    咱们的钱得花在刀刃上,问他没用,纯粹是肉包子打狗。”
    “那你看著办吧。”
    陈九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隨后,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瞥向角落深处那三个窃窃私语、满身灰败气息的男人身上。
    “那边那一桌,看著像是知道点內情的。”
    阿六顺著陈九源的视线看去,眼睛一亮。
    “那是刀疤星他们!这几个傢伙平时最爱吹牛,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有古怪!”
    阿六会意。
    他端起茶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摇摇晃晃走过去,像是要去给邻桌添水。
    路过那桌时,他故意脚下一绊,身体一歪,停在了桌边。
    脸上堆起笑:“星哥,几天不见,怎么在这喝闷茶?
    出海没捞著,手气也不顺?要不要兄弟借你点翻本钱?”
    那疤脸汉子星哥,正是三人中气息最灰败的一个。
    他猛地抬头,如同惊弓之鸟。
    他眼中凶光一闪,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但认出是阿六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脸色稍缓,却依旧带著不耐烦:“滚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反骨仔,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別在这里碍事,老子今天没心情跟你扯淡。”
    就在这时,与星哥同桌的一个黑瘦汉子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恐惧:“星哥,算了————
    我们哪还有心情理他?
    潮生一家————唉————真是作孽啊————”
    潮生两个字一出口,星哥脸上的凶狠瞬间垮了下去。
    一种深深的兔死狐悲的悲愤与恐惧浮於脸上。
    另一个瘦小的男子转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面,眼神里全是恐惧,声音哆嗦:“第几个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个了?前几天潮生哥一家还好好的,怎么就连人带船————”
    星哥狠狠把面前的骰盅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鬼才知道!”
    他的嗓门很大。
    似乎想用声音来驱散內心的恐惧。
    这动静引得茶寮里不少人都投来目光,但他似乎已经顾不上了。
    “我听家里老爷子说,这可不是什么龙王爷发火————是那艘销魂船又出来作怪了!”
    销魂船三个字一出口,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茶寮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半分。
    甚至连那边掷骰子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而诡异。
    几个老一辈的船家脸色骤变。
    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一个刚想开口附和的愣头青,被旁边的老船家一把捂住了嘴。
    “唔唔——!”
    “闭嘴!別乱说!想全家都沉到海底啊?!”
    老船家低声喝骂,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
    那疤脸汉子星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犯了忌讳。
    他懊恼地抓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浓茶。
    隨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同伴听,以此来壮胆:“十几年前,听说只有一个人从销魂船手上逃脱过————”
    “谁啊?”
    黑瘦汉子下意识追问,声音发颤。
    “除了水鬼宽,还能有谁?”
    星哥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敬畏,也有几分不信。
    “听说当年他的船被大浪打烂了,卷进了那个鬼地方。
    他一个人抱著块烂木板,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连淡水都没有。”
    “人人都以为他死了,家里灵堂都搭好了。
    谁知第四天,他自己游了回来!浑身是伤,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別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说见到了销魂船,之后就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从此以后性格大变,变成了现在这副活死人的样子。”
    “水鬼宽?”
    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已经好多年不出海,就在船坟那边的烂船上织网养老了吗?听说他疯疯癲癲的,见人就骂。”
    星哥正要说话,邻桌那个一直在吹嘘石斑鱼的年轻船工却嗤笑一声,插嘴道:“切!吹牛吧!什么销魂船,我看就是遇上了风暴,运气好没死罢了。哪有什么鬼船?”
    “当他是龙王爷啊?真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把那些死掉的小孩捞回来?我看就是个沽名钓誉的老骗子————”
    “啪!”
    他话音未落,一个正在默默喝茶、满脸皱纹的老船家就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老船家霍然起身,冷冷瞪著那个年轻后生:“后生仔你懂个屁!没见过大风大浪就闭上你的鸟嘴!”
    “阿宽年轻的时候,这片塘里没人水性能比得过他!他在水里能憋气半个时辰!”
    “前年刮颱风那次,老子亲眼看见的!
    那浪头比三层楼还高,连大船都不敢出港。
    就是阿宽一个人,腰上绑条绳子就跳下去,硬是把快被捲走的阿才一家三口给拖了回来!”
    “人家事后拿一小铁皮箱大洋去谢他,那是救命钱!结果被他连人带钱丟回海里!”
    老船家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阿宽说了,水上人救水上人,天经地义!那是本分!”
    “但岸上的钱或者是这种买命的钱,他嫌脏!
    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少在这里放屁!再敢说宽叔坏话,老子撕烂你的嘴!”
    这番爭论听得茶寮里一片寂静。
    那个年轻后生被骂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回嘴。
    听到这,陈九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个水鬼宽,显然是个关键人物。
    一个见过鬼还能活著回来,且性格刚烈的人,身上一定藏著当年的秘密。
    这时,阿六悄然回到座位上,冲陈九源眨了眨眼。
    陈九源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做得不错。
    阿六见状,又端起茶壶,晃到柜檯边。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枚铜元,不动声色地塞到肥佬榕手里,顺势压在帐本下。
    “榕叔,”阿六换上了谦卑的姿態,“跟您打听个事。”
    “我这几个同乡想找点事做,听说最近避风塘外海不太平?有没有什么忌讳?
    您给指条明路,免得衝撞了什么,大家都不好看。”
    肥佬榕掂了掂手里的铜板,那张油腻的丑脸顿时挤出一朵花来。
    钱財入袋。
    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六仔你算问对人了!这事儿也就我知道点底细。”
    肥佬榕压低声音,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才凑到阿六耳边:“你这几个老表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
    你告诉他们,这段时间千万別去西边那片海!尤其是晚上!邪门得很!”
    “前几天潮生家的儿子不见了,他老婆慧娘就疯了。
    那女人现在天天坐在西边那块礁石上,抱著块烂石头自言自语,说是她儿子————哎哟,那个惨样,看了都做噩梦————”
    “慧娘?”
    骆森在旁边插了一句,耳朵竖了起来。
    “是啊,慧娘可太惨了!
    她老公潮生前阵子为了找儿子,说是去追什么船,结果————也死在海上,尸体都找不回来,只剩下那艘空船飘回来。”
    老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总之,你们要想在避风塘这里找活干,可以!
    不过切切要绕开那片西边礁石外那片水域!那是死人去的地方,活人去了————就回不来嘍!”
    听到肥佬榕的这番话,陈九源暗中对骆森使了个眼色。
    他们的目光交匯,都明白信息已经足够。
    那个疯了的女人慧娘,以及她经常去的西边礁石,就是突破口!
    四人隨即结帐离开,走出了乌烟瘴气的茶寮。
    在阿六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来到码头西边一处堆满垃圾的礁石堆旁。
    这里远离了人群的喧器,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个女人衣衫襤褸,头髮像一团乱草,纠结在一起。
    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她正坐在一块尖锐的礁石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小块黑漆漆的石头。
    那石头大约有人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
    她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前后摇晃著,像是在哄婴儿睡觉。
    “乖————阿喜乖————不哭不哭————阿娘在这儿————”
    陈九源定睛看去,这个叫慧娘的女人好像不是在哭,更像是在用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语言跟那块石头对话。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仿佛灵魂早已隨著风浪远去,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这里受罪。
    看到慧娘这副疯癲痴傻的模样,陈九源的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
    他心念一动,望气术隨之开启。
    与此同时,世界仿佛褪去色彩,只剩黑白二色。
    慧娘头顶三尺的气运之火已如风中残烛,仅剩下最后一点火星,散发著濒死的灰败顏色,隨时可能熄灭。
    她的身体周围缠绕著稀薄的死气。
    那是生机流逝的徵兆。
    但她怀里那块礁石————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那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头,却散发著与当日观望远海中那团浓郁水煞同源的阴寒黑气!
    那黑气如无数条细小的触手,正贪婪地刺入慧娘的身体,吸食著她身上仅存的生气,以及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绝望与悲怨情绪。
    它在进食!!!
    感受到这股诡异的气息,陈九源脑海深处的青铜镜泛出淡淡红光,其上古篆流转:
    【镜兆:子母感应石,內附残缺魂魄灵光,灵光受水元煞禁錮,神智错乱。
    】
    【镜兆:此石为水元煞汲取怨念之子体,並非普通的石头,而是被人为炼製过的邪物!】
    子母感应石?!
    陈九源心中一凛。
    “就是她。”
    陈九源低声对眾人说道,语气严肃:“她怀里抱著的石头有古怪!那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邪物,正在吸她的命!”
    “你们帮我挡著,別让任何人靠近。我要破了这个邪法,先把人救回来!”
    闻言,骆森神色一肃,立刻对大头辉使了个眼色。
    大头辉二话不说,像堵墙般,直接挡在了陈九源和码头方向之间。
    他双手抱胸,警惕扫视著四周。
    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足以嚇退任何一个想要靠近看热闹的船家或苦力。
    阿六也机灵,自顾自走到不远处一个卖小鱼乾的摊贩前。
    他用纯正的水上黑话东拉西扯,吸引摊主的注意力,顺便引开旁人的目光。
    “哎哟,老板,这鱼乾怎么卖?看著不怎么新鲜啊————”
    此刻,陈九源已然走到一处避风的角落。
    他从隨身的油布包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动作行云流水。
    他將黄符铺在平整的礁石上,又取出隨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几滴珍贵的公鸡鸡冠血。
    那血珠鲜红欲滴。
    即使在阴沉的天色下,也很明显可以看出其上散发的阳刚气息。
    他將鸡冠血混合少许硃砂后,隨即伸出指尖蘸取,指尖凝聚真气。
    笔走龙蛇!
    迅速在黄符上画下一道清心符。
    符成。
    灵光一闪而逝。
    他將符纸折成三角,走到慧娘上风口的位置。
    他口中低声念诵《清心经》的经文,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指尖气机一催。
    手中的镇魂符受气机导引,瞬时无火自燃,化作带著血腥味的赤色光焰。
    “去!”
    光焰散去,化作一股带著淡淡红光的青烟。
    那青烟如同有生命般,並未隨风飘散,而是凝而不散。
    顺著风势,笔直地飘向了那个疯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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