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机乱,借官气定乾坤
陈九源等人离开船坟那会,天色已经阴沉得不像话。
潮湿的海风不再是轻抚。
而是糊在脸上,让人胸口发闷。
板在浑浊的浪头间起伏。
阿六埋著头,双手死死握著桨。
他每一次划动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只想快一点靠岸,离那个活阎王水鬼宽和这片透著死气的鬼地方越远越好。
终於,舢板的船头咚的一声,重重撞在码头的石阶上。
阿六手忙脚乱用缆绳去拴木桩。
绳子在他颤抖的手里几次滑脱,险些连人带绳掉进海里。
骆森先跳上岸。
他回头递出手。
大头辉抓住他的手一步跨了上来。
陈九源紧隨其后,长衫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陈九源从怀里摸出几块沉甸甸的鹰洋递给阿六。
“拿著,你回去吧!我会和虎哥说你事情办得很好!”
阿六此时还未消化完水鬼宽所讲的销魂船的传闻。
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拖下水的冤魂和红灯笼。
他寧可自己什么都不知晓。
只见阿六哆嗦著伸手,从陈九源掌心里把大洋扒过去。
他紧紧攥著钱,对著陈九源猛地躬下身子,隨即转身就跑。
脚步跟蹌,好几次差点摔倒。
像是后面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一溜烟的功夫,阿六便消失在码头的鱼栏后面。
陈九源几人也没有在意阿六这副模样。
任谁接触了这等超出认知的邪事,都巴不得躲得远远。
这时,大头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突然说道:“森哥,现在怎么办?
那老傢伙虽然態度软了,但还是没答应带路啊!”
骆森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他的心结太深,那是十几年的梦魔,我们已经尽力了!强求不得。”
陈九源也是面色凝重,他抬头望天。
天顶的云层黑沉沉的。
气压低得可怕,仿佛整个天都要塌了。
“看样子马上要起大风暴了,天地气机已乱,我们先回去吧。”
骆森接了一句:“那就先回城寨风水堂,从长计议。”
福特车刚行驶出没多久,就听到远处的油麻地水警分局方向,发出阵阵巨大的鸣炮声。
“轰!轰!轰!”
那是水警在发出暴风將至的紧急告知!
鸣炮声足足响了八次,相当干后世掛了八號风球的警示!
这是1911年的香江,没有无线电广播,没有手机推送,这几声沉闷的炮响就是死神敲门的倒计时。
骆森听到鸣炮声,脚下的油门不自觉重了些许。
等到福特车在巷口停稳时,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於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九龙城寨棚屋参差不齐的铁皮顶上。
噼啪作响,连成一片。
匯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骆森推开车门,一股裹挟著水汽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一步踏出,雨水瞬间浇透了半边身子。
风水堂里一片漆黑。
陈九源熟练地从神龕下摸出火柴和几根红烛。
“嗤啦。”
火柴燃起,昏黄的火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依次点亮了三根蜡烛,分別置於堂屋的三角。
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妈的,又冷又饿。”
大头辉脱下湿透的粗布外衣,隨手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水渍。
水珠顺著他古铜色的精壮上身往下淌。
肌肉在寒意中微微颤抖。
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肚子不合时宜咕嚕叫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厨,那里只有一口积了灰的冷锅。
他转头说道:“陈先生,森哥,坐著也是乾等,不如出去搞点吃的垫垫肚子?”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牛杂摊,味道一绝,这种天气也照样开档。
那老伯的手艺,嘖嘖,绝了。”
骆森此刻確实感到一阵飢饿。
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急需一些热量来维持思考。
他点了点头:“也好,我们需要补充体力,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陈九源也点头应了下来。
望气术耗费心神。
看得越多,身体就越觉得冷,腹中也感到空虚。
这时候要是能来顿火锅就好了,再不济来包泡麵也行啊。
三人找出蓑衣披上。
戴上斗笠,推开门走进了雨夜中的九龙城寨。
雨夜的城寨,巷子里积水横流。
浑浊的水面混杂著各种生活垃圾,倒映著窗户里透出的零散昏黄灯火。
那些悬掛在屋檐下的廉价招牌,被雨水打得摇摇欲坠李氏跌打、上海理髮、合成米铺...
这些招牌在水中的倒影里,也逐渐变得光怪陆离。
仿佛是另一个扭曲的世界。
角落的食摊上不时传出勾人的食物香气。
大头辉轻车熟路,领著两人在狭窄如肠道的巷子里穿行。
他们穿过几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巷子,来到一处稍微宽的街角。
一个用油布和竹竿搭起的简陋棚子下,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锅里是翻滚著的浓郁滷水。
色泽红亮。
牛肺、牛肠、牛肚、萝卜、猪皮在其中沉浮,散发著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香。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头髮花白。
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汗衫。
此刻他正赤著膊,手里握著一把巨大的剪刀,熟练將锅里煮得软烂的牛杂剪成小块。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有节奏。
“阿伯,三碗牛杂,加底!”
大头辉用熟络喊道:“多加点萝卜,再来三支冰镇的竹蔗水!”
“好嘞!”
阿伯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剪刀翻飞。
动作麻利。
三人找了一张矮桌坐下。
桌子腿一高一低,下面垫著几块碎砖头。
大头辉一坐下,桌子就晃了一下。
碗碟发出轻响。
骆森脱下斗笠放在一边,雨水顺著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入脚下的泥水。
他从怀里摸出烟盒,里面的菸捲有些受潮,费了半天劲才划著名火柴。
抽出根红双喜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看著周围的景象。
棚子下还坐著几桌食客。
有刚下工的码头苦力,身上还穿著湿透的工装,正赤著脚大声谈笑。
脚边的泥水被踩得浑浊不堪。
有几个深夜买醉的江湖烂仔,脚边放著空的啤酒瓶,眼神迷离。
他们高声划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仿佛棚子外的狂风暴雨不过是助兴的背景声。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牛杂被端了上来。
碗是缺了口的白瓷碗,里面堆满了剪成小块的牛杂。
分量十足。
上面淋著一层浓稠的秘制酱汁,那是店家的灵魂,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和香菜。
大头辉早已食指大动。
他拿起竹籤就扎起一大块牛肚,吹都来不及吹就塞进嘴里。
滚烫的牛杂入口,浓郁的滷水香味在舌尖瞬间炸开。
牛肚煮得恰到好处。
既软烂又保留了嚼劲,吸满了汤汁。
他大口咀嚼著,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含糊声音。
一口热辣的牛杂下肚,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袋。
“哈————爽!”
他抓起那瓶用铁皮桶里的冰水镇著的竹蔗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甘甜的液体激得他浑身一颤,长长舒了一口气。
骆森也拿起竹籤,慢慢地吃著,眉头依旧紧锁。
陈九源用竹籤仔细挑著碗里的萝卜。
萝下吸饱了滷汁的精华,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煮得入口即化,比肉还好吃。
陈九源內心赞道:
这萝下燉得可以啊,入味三分。可惜这卫生条件————算了,不於不净吃了没病。
骆森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竹籤。
只见他满脸惆悵道:“销魂船、戏班子、当家花旦————”
他边说边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水鬼宽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案子————已经不是靠几条枪就能解决的了。”
听到骆森这句感慨,大头辉正嚼著牛肚,含糊不清接过话头说道:“森哥,那老傢伙在水上混了大半辈子,狡猾得很!”
“他说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能全信吗?”
“不是我说,什么销魂船,什么道士斗法,听著就跟讲古佬说书一样,谁见过?”
闻言,陈九源也放下了竹籤开口道:“他没必要骗我们。”
“我用望气术看过他,当他说起自己兄弟的死,身上那股悲伤悔恨之气是做不了假的。”
“一个人可以说谎,但他身上的气不会!!”
陈九源的声音透著篤定:“气机流转由心而生,他那股子鬱结在胸口十几年的死气,若是演出来的,那他这就不是渔夫,是影帝了!”
“而且他那张渔网,上面沾染的水煞死气也骗不了人。”
“那股气息和孩童尸身上的同出一源。”
骆森听完,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
他將手里的烟抽完,把菸头丟进地上的积水里。
“这么说,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由南洋降头师和本地邪祟勾结的案子。”
“降头师在岸上做法,鬼船在水里害人!”
“一个要拘魂炼降,一个要吸食怨念————”
骆森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狠厉神色,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不管它是人是鬼,敢在香江的地界上,拿我们华人的孩子下手,就得把它揪出来挫骨扬灰!”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子杀气。
但话说完,他又陷入了沉思。
怎么揪?
茫茫大海,风暴將至。
唯一可能带路的人已经明確拒绝了他们。
这时,大头辉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牛杂。
他將最后一口汤喝乾净,打了个饱嗝。
看著沉默的骆森和陈九源,大头辉一脸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
“森哥,陈先生,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
陈九源也將碗中最后一口混著浓郁卤香的汤汁喝尽。
那股暖意,驱散了几分因长时间施展望气术而泛起的疲惫。
他放下汤碗看向骆森,神情已恢復了惯有的从容。
只听得他说道:“今天去拜访水鬼宽並不是毫无收穫,相反,他提到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销魂船的出现必然伴隨狂风暴雨,这与我们之前的推测相符。”
“它借天地之威而出,风浪是它的仪仗,也是它的遮掩。这说明这东西已经成了气候,能引动天象。”
“第二,也是最麻烦的一点...”
陈九源的眸中担忧的神色愈深了些:“有人在用南洋邪术暗中供奉它!!”
“这意味著那东西沉寂十几年后再度作祟,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唤醒,甚至在————饲养它!”
“人为唤醒————饲养————”
骆森重复著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九源的分析非但没让他轻鬆,反而像巨石压在了心头。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力感:“你的分析有道理!这恰恰是最棘手的地方。”
他看著牛杂摊外瓢泼的大雨,心情愈发烦躁。
这时,骆森回过头,目光扫过陈九源和同样一脸凝重的大头辉只听得他说道:“我们这会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出海!”
“可现在这种天气,別说出海,单是找到一艘肯出海的船都难如登天。”
“就算我们运气好能把它引出来,又拿什么对付?用枪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配枪。
听到骆森泄气的自语,大头辉忍不住插嘴:“是啊森哥,陈先生。如若刀枪没用的话,那我们去干嘛?给那怪物塞牙缝吗?”
陈九源对两人的担忧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刀枪也並非全无用处。”
“那销魂船是由水煞阴怨凝结而成,无形无质,寻常刀剑確实难伤其根本。”
“....但万物相生相剋,至阳至刚之物便是它的克星!!”
他看著桌上的空碗,继续说道:“想要削弱它就得用阳火之物去冲它!”
“比如大量的火油或是未经调和的生石灰,都能灼烧它的水煞阴气。”
说到这里,陈九源的目光落在大头辉的腰间。
那里鼓囊囊的,是警署配发的韦伯利左轮。
“————甚至包括你们的枪..”
“子弹或许本身伤不了它,但枪膛里炸开的火药乃是至阳至刚之物。”
“如果能近距离轰在它身上,那股爆裂的阳气或许能暂时將它的形体炸散。”
就跟打游戏一样,物理免疫的怪就得用魔法攻击,或者附魔武器。
火药这东西,是人类掌握的最纯粹的毁灭力量,管什么妖魔鬼怪,一发入魂,不行就两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这些手段都只是在削弱它的外在形体,治標不治本,无法根除。”
“真正想要永绝后患,最关键的还是得找到並毁掉它的核心。”
“核心?”骆森立刻抓住了重点。
“对。”陈九源点头。
“我在避风塘码头用望气术远观时,能看到西边外海有一股浓郁煞气正在缓慢搅动,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黑气漩涡。”
“那漩涡的根源,必然与销魂船有关!”
“只要能找到並將其摧毁,这艘盘踞在避风塘外海数十年的鬼船,自会土崩瓦解。”
“可我们怎么在那片茫茫大海上,找到那个所谓的核心?”
骆森的话又把问题拉回了原点。
闻言,陈九源面露难色。
他能看到水煞阴气没错,却无法在如此混乱的天时下,去精准定位一个移动的目標。
这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范围!
大头辉將瓶中剩下的竹蔗水一饮而尽,隨即將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顿时发出闷响。
邻桌那几个划拳的江湖烂仔被这声音惊动,下意识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头辉察觉到邻桌的视线,立刻回过头,用凶狠的眼神瞪了过去。
那几个烂仔瞬间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埋头於自己的酒碗。
吃完牛杂,骆森在桌上留下一个大洋,也没让找零。
三人披上蓑衣后再次走入雨中。
回到风水堂,烛火跳动,堂內似乎比之前更冷了。
大头辉走到桌边,烦躁地脱下蓑衣扔在地上。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用手指沾了些杯里剩下的冷茶,在桌面上无意识画著圈。
只听得他嘟嘟囔囔道:“跑了一整天就找到了个疯癲女人,一根鱼骨髮簪,一个流传了几十年的鬼故事,还有个不肯带路的古怪渔夫。”
骆森也眉头紧锁,但並未泄气:“至少比前几天一无所获强得多!”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大头辉问。
陈九源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走到內堂取出了罗盘。
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两样东西:
那根从慧娘发间掉落的鱼骨髮簪;
以及那张沾染了慧娘精血的黄符。
只听得陈九源说道:“那鬼东西借风暴之势而起,等风平浪静,它早就匿去踪跡。”
他將罗盘平放在八仙桌上,再將髮簪与符纸置於盘侧,继续说道:“到那时再想找它,才是真的大海捞针!”
若是平日,凭藉这几样与受害者、邪祟皆有牵连的信物,他有信心通过风水师的命格之力,从混乱的气机中锁定鬼船的大致方位。
然而,当他闭目凝神试图催动气机时,桌上罗盘的那根赤红色磁针却像是疯了一般,在铜盘內疯狂旋转。
“嗡嗡嗡“
磁针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內格外刺耳。
“不行。”
陈九源睁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外面的风暴已经彻底引动了天地气机,整个九龙的气场乱成了一锅粥。”
他指著罗盘,神色凝重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这暴风雨就是天地的大势,在这股大势面前,我这点微末道行,就像是想要在惊涛骇浪里找一根绣花针,难如登天。”
与此同时,他脑海深处的青铜镜古篆流转:
【提示:天机混乱,卜算受阻。需获更多因果信息,方可推演。】
他抬头看著两人:“卜算之道,讲究因果牵连!”
“天机越乱越需要更强的引子才能锁定目標。”
“我现在拿到的这点线索,根本不足以让我从这片混乱的气场中锁定那艘鬼船的位置。”
听到陈九源的结论,骆森浮起一股狠劲。
他说道:“既然天时不允,那我们就补足人和!”
他掐灭了菸头,看向陈九源:“阿源,你需要什么引子,才能进行更准確的推演?”
陈九源脑中早已有了青铜镜的提示,此刻便顺势说了出来:“我需要更精確的线索来加强因果。”
“官府的文书自带一股官气与定性,乃是破除虚妄、锚定因果的利器!”
“需要找到那艘销魂船更具体的资料,如果有官方的航务档案就再好不过!”
顿了顿,陈九源又补充道:“那三个孩子的详细资料也尤为重要,特別是警署最原始的尸检报告,他们的命数也能成为追踪的信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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