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截,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两个条件。”
“第一,跨越无尽之海。”
“此界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无尽之海。
海中有上古遗种的凶兽,有空间乱流形成的漩涡,有连神识都能吞噬的迷雾。
传说海的尽头有六块大陆——东玄天域、西荒天域、南明天域、北冥天域、中极天域、以及我们脚下的……遗弃之地。”
他顿了顿:
“距离此地最近的是东玄天域,直线距离九千万公里。”
九千万公里。
秦夜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沮丧,只是平静地问:
“第二个条件呢?”
天机老人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复杂:
“打破诅咒。”
“十万年来,那道庇护此界的屏障,早已演化为一道更为诡异的禁制。
任何试图离开此界的生灵,都会被这道禁制標记、追踪、绞杀。”
“老朽不知这道禁制是如何形成的。
也不知它是原本就有的禁制变异,还是后来被谁动了手脚。”
他缓缓道:
“十万年来,有记载成功离开此界的,只有三人。”
秦夜抬眼:“三人?”
“第一位,距今七万年前,自称『逍遥圣人』,是一介散修。
他离开前在中天大陆留下了一部手札,如今已失传大半。”
“第二位,距今五万年前,昊天殿第七十五代殿主。
他以无上秘法硬扛禁制。
在无尽之海上空飞了三千公里,最终被一道天雷劈落,没了踪跡,不知是死是活。”
“第三位距今两千三百年前,万魔教太上老祖,往生魔祖的祖父——血屠君。”
秦夜目光微动。
血屠君。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他成功了?”
秦夜问。
“成功了。”
天机老人点头,
“他以武圣圆满之身,硬生生闯过无尽之海和诅咒禁制的双重绞杀。
消失在天际尽头。”
“但他离开后,往生魔祖曾多方打探他的下落。
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一无所获。”
他看向秦夜,意味深长道:
“那离开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是回不来,还是不想回,或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无人知晓。”
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秦夜缓缓將那捲焦痕斑驳的古卷展开。
看著上面模糊的“封绝归途”四字。
“天机阁歷代阁主,所司何事?”
他忽然问。
天机老人微微一怔,旋即笑著说道:
“殿下果然敏锐。”
他拄著拐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淅沥的夜雨。
“天机阁初代阁主,是那场神魔大战的倖存者之一。”
“他亲眼看著故友、同门、师长在大战中陨落。
看著完整的中天大陆崩裂成废墟。
看著残存的同道被困於此,世世代代,永无出路。”
“他耗尽毕生心血,创下天机阁,留下祖训——”
“天机阁代代相传的使命,不是爭霸天下,不是聚敛权势。
更不是与任何宗门势力爭锋。”
“是记录,是推演,是等待。”
“记录此界每一次法则波动、每一次武道突破、每一次有人尝试离开。”
“推演那笼罩此界的禁制是否有破绽。
推演天外天域的位置、路径、凶险。”
“等待——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变数。”
他看著秦夜:
“老朽等了两千年。”
“老朽的师尊等了三千年。”
“师尊的师尊,等了四千年。”
“一代代天机阁主,耗尽寿元,埋骨於这座永不现世的秘境之中。
却从未等来那个变数。”
他声音变得低不可闻:
“直到年前。”
“殿下从大周帝都出发,北上幽州的那一日。
老朽在秘境中观测周天星象。
亲眼看见大周紫微帝星旁,亮起了一颗从未出现过的新星。”
秦夜看著他。
天机老人缓缓道:
“那颗星,落在北疆。”
“落在幽州。”
“落在殿下的头顶。”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窗欞上还掛著水珠,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天机老人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秦夜。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疲惫。
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殿下问老朽,武圣之后可有路。”
“老朽的回答是——有。”
“只是那条路,需要有人將它重新接上。”
他顿了顿:
“老朽不知殿下是不是那个人。”
“但老朽愿意等。”
秦夜沉默良久。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只是將古卷缓缓合上,搁回案头,然后抬眼,平静道:
“天机阁主,可愿与本王做个交易?”
天机老人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殿下请说。”
“本王需要天机阁这万年来积累的所有关於上古神魔、天地变迁、无尽之海、以及天外天域的情报。”
“作为交换,若有一日本王当真离开此界,会將此大陆拉回正轨。”
离开此界——九千万公里无尽之海。
十万年无人可破的诅咒禁制,无数前赴后继却尸骨无存的失败者。
但也是这两个人之间,唯一能够谈的交易。
良久,天机老人拄著拐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向著秦夜,微微頷首:
“老朽会命人將天机阁歷代所录,择其可示人者,送至幽王府。”
他顿了顿:
“至於让中天大陆重回正轨,”
老人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若真能成功,老朽代歷代天机阁主,先谢过殿下。”
话音落,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在即將完全消散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秦夜一眼。
“殿下。”
“嗯。”
“老朽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天机老人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层笼罩此界的禁制,老朽穷尽两千年,只推演出一个结论。”
“它並非完全的死路。”
“它需要一个特定的契机,才能打开一条缝隙。”
“这个契机,不一定是力量。”
“也可能是血脉。”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书房重归寂静。
血脉?
他更相信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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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
北疆的风已带上入秋的凉意,铁壁关城头的王旗在烈风中飘荡。
在关外更广阔的草原上,草木尚未完全枯黄。
游牧的部族在进行最后的时间转场迁徙。
天蛮皇朝的使团,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抵达幽州城。
使团规模不小——正使一名,副使两名,隨员二十余人。
携带牛羊千头、战马百匹、貂皮狐裘无数,还有一封冒顿汗亲笔手书的国书。
使者名唤贺兰陀,是银帐王庭的老臣,曾多次出使大周,精通中原礼仪。
他年近百岁,鬚髮花白,身披华贵的貂裘。
眉目间没有倨傲,只有隱忍的谦卑。
他站在幽王府的正殿內,双手捧著国书,躬著苍老的身子,姿態放得极低。
“天蛮皇朝使臣贺兰陀,奉我主冒顿汗之命,拜见幽王殿下。”
“我主愿与贵国永结盟好,自此止戈息兵,互市通商。
前番误会,愿献牛羊三万头、战马一万匹、黄金五万两,以赎前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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