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內光线昏暗,充斥著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书架密密麻麻挤满了狭小的空间,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走道。
一个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阿伯坐在柜檯后,正就著檯灯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隨便睇。”阿伯头也没抬。
李向阳在书架间慢慢走动,自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店內。
除了他和阿伯,没有其他客人。
书店里侧有一道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口堆著更多的书。
他在一个摆著些老旧科技杂誌的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翻了翻,然后走到柜檯前。
“阿伯,请问有无关於————船,特別是旧式轮船机械原理概书?”李向阳用粤语问,声音不大。
阿伯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船慨书?好少人问呢哟。你系边个介绍?”
“系阿水叫我借慨。”李向阳说。
阿伯修补书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但语气没什么变化:“阿水啊————楼上,右手边最入个书架底下,有个纸箱,自己上去温啦。小心哟,好多灰尘。”
“多谢阿伯。”李向阳点点头,走向那道窄楼梯。
楼梯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二楼更暗,只有一扇小气窗透进些光。果然如阿伯所说,右手边最里面,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塞在书架底部。
李向阳蹲下,掀开箱盖,里面是几本破旧的船舶工程教材,还有几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他小心地拿起一个油纸包,很轻。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叠用回形针別在一起的复印纸。
就著气窗微弱的光线,他看到第一页上手写的標题:《联达电子(l.d.)gh系列原型机环境测试异常记录及部分失效分析(非正式稿)》。
李向阳心臟猛地一跳。他快速翻看,纸张陈旧,字跡是手写英文夹杂著一些中文术语和缩写,记录著几个gh系列原型机在不同严苛环境下测试时出现的故障现象、可能原因推测,以及一些潦草的改进思路。
笔记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能追溯到五六年前。
其中一页的边角,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问號,旁边写著:“核心耦合算法冗余度过高?適应性反成瓶颈?海外合作方提供之基础架构是否存在未公开限制?”
最后一页没有具体內容,只有一行字:“知其锈,难阻其散。知散於谁,或可追回一二。——k.l.“
果然是k.l.!
这份东西,比之前渔民捡到的图纸更深入,直指联达技术可能存在的核心缺陷,甚至暗示了与“海外合作方”的关联!这不仅是技术资料,更像是一份內部调查或反思记录!
李向阳强压住激动,將油纸包小心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用书盖好。他看了看纸箱里,另外几个油纸包似乎也是类似的技术笔记或图纸。
但他不敢多拿,怕引起怀疑或暴露目標。
正准备起身离开,楼梯忽然又传来吱呀声,有人上来了!
李向阳立刻將纸箱盖好,迅速闪到旁边一个书架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上来的是个穿著灰色夹克、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个手电筒。
他目光扫过二楼,径直走向那个纸箱,蹲下查看。
李向阳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是谁?书店阿伯?还是k.l.的人?或者是————其他势力的?
中年男人打开纸箱看了看,又用手电照了照周围,似乎在確认有没有少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朝李向阳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向阳握紧了拳头,准备必要时搏一把。
但中年男人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手电光没有直接照过来,而是扫过了他面前的书架。
然后,男人用带著福建口音的粤语低声快速说了一句:“东西拿了就快走,后门在楼梯后面,出去是背街。杨伯拖不了很久。”说完,他转身就走,下了楼梯。
李向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这是接应的人!
他不再犹豫,按照指示,绕到楼梯后面,果然发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閂有些锈,费了点劲才拉开。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背街,一个人都没有。
他迅速闪身出去,带上木门,快步朝背街另一端走去,同时留意著身后。
没有尾巴。
他绕了几条小巷,確认安全,才朝著与焦勇约定的匯合点走去。
焦勇在咖啡馆看到了李向阳进出书店,也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进去又很快出来,在书店门口点了支烟,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离开。
他判断没有明显危险,在李向阳离开后不久,也结帐离开。
两人在预定的街角匯合,没有多话,立刻乘坐电车离开上环。
回到小旅馆,关上门,李向阳才拿出那份油纸包里的文件。
焦勇和欧阳春兰看完,脸色都凝重起来。
“核心算法冗余度过高?適应性反成瓶颈?”欧阳春兰指著那行红字,“这意思是————联达的技术,也许不是想像中那么完美无缺?
甚至可能因为太追求可靠和通用,反而变得复杂笨重,在某些极端或特定应用下会出问题?”
“笔记里提到海外合作方提供之基础架构可能存在未公开限制”。”
李向阳沉吟,“这说的可能就是当年与联达合作的那家海外研究机构。
如果他们的基础设计里埋了暗门”或者性能天花板,那么联达在此基础上发展的技术,天生就有缺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图纸流散出去,各方爭夺,但菲律宾小岛那边似乎遇到了瓶颈,甚至可能测试失败。”
“k.l.留下这些,是想说明,流散出去的技术本身有问题?
让我们不要只盯著技术本身,还要挖出背后的合作方和缺陷?”焦勇问。
“不止。”李向阳指著最后一页,“知其锈,难阻其散。
知散於谁,或可追回一二。”他知道技术有缺陷,但阻止不了它流散。现在重要的是,查清楚流散到了谁手里,才有可能追回一些。
这和我们之前的判断一致,关键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谁在掌控、利用这些技术,以及他们想干什么。”
“那这份笔记,能帮我们知散於谁”吗?”欧阳春兰翻看著那些测试记录,“里面提到的好几个测试地点、参与人员缩写————都是线索。”
李向阳仔细辨认著那些潦草的缩写和代號。
除了反覆出现的“k.l.”,还有一些如“c.y.”、“w.s.”、“lab3”、“南丫岛南侧临时站点”等字样。
其中一页提到了“样品经由信昌贸易”转运至南星仓储”,註:
信昌王有军方背景传闻”。
“信昌贸易————南星仓储————”焦勇记下这些名字,“这可能是港岛这边的流转环节。那个信昌王”,会不会就是昌哥?”
“有可能。昌哥的本名未必是昌,但“信昌”这个名號,也许和他有关。”
李向阳说,“还有南丫岛南侧临时站点”,这和荣叔之前打听到的、游艇最后消失在南丫岛以南可以对应上。
那里可能是一个中转或测试点。”
“我们需要查信昌贸易和南星仓储。”焦勇说,“但我们现在————”
他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老板娘拔高音调的吵嚷声,似乎在和什么人爭执。
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上楼。
三人立刻警觉。李向阳快速將文件塞进帆布包,焦勇走到门边倾听。
脚步声在他们这层停了一下,接著是粗暴的拍门声,是隔壁房间。
“开门!查身份证!差人!”一个粗鲁的男声喊道。
不是警察应有的规范用语。而且,查身份证通常不会这样突然袭击小旅馆。
“系假差人!”焦勇压低声音,脸色一变。
拍门声很快轮到他们房间。“开门!快!”
李向阳环顾狭小的房间,无处可藏。窗口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壁,没有逃生通道。
焦勇咬牙,从后腰摸出那把短扳手,对李向阳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硬闯。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似乎被撞开了,传来喝骂和扭打声,注意力暂时被吸引过去0
他们的房门也被拍得震天响。
李向阳目光扫过天花板一角那个小小的、布满油污的通风扇口。
他指了指,对焦勇和欧阳春兰示意。那是唯一的、极其狭窄的可能通道。
焦勇立刻踩上桌子,用力去拧通风扇的固定螺丝。螺丝锈死了,纹丝不动。
门外的撞门声加大,门框开始鬆动。
欧阳春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瓶的润滑喷剂,递给焦勇。
焦勇对著螺丝连喷几下,再次用力。
“嘎吱”一声,一颗螺丝鬆了!
但门外的撞击也更猛烈,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向阳帮著扶住桌子,焦勇拼尽全力拧动第二颗、第三颗螺丝。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隨著门外狂暴的撞击和即將破门的威胁。
第四颗螺丝终於鬆开!
焦勇用力一掰,整个通风扇金属罩连著扇叶被卸了下来,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边长不到四十公分的方形洞口,里面传来强烈的霉味和灰尘。
“快!”焦勇低吼,伸手把欧阳春兰先托上去。欧阳春兰身材纤细,勉强钻了进去。
李向阳把帆布包塞给她,自己也被焦勇推著向上爬。
洞口边缘粗糙的铁皮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但顾不上了。
焦勇最后一个,他刚抓住洞口边缘,身后的房门“砰”一声被猛地撞开!
两个穿著廉价西装、满脸横肉的男人冲了进来,一眼看到正往通风口爬的焦勇。
“扑街!想走?”其中一个骂著就扑过来。
焦勇腰部发力,猛地向上窜,半个身子进了洞口,同时回身一脚蹬在扑来那人的肩膀上,將其踹得踉蹌后退。
另一人抄起门边的破椅子砸过来,焦勇缩头躲过,椅子砸在洞口边缘,碎木四溅。
焦勇趁机完全钻进通风道,反手想把金属罩盖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下面的人开始攀爬桌子。
“走!”李向阳在前方昏暗的通风道里喊。
焦勇不再犹豫,手脚並用,沿著狭窄骯脏的通风道向前爬。
下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攀爬的声音,但通风道入口垂直且內壁光滑,一时难以跟上。
通风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前方远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似乎是另一端的出口。
空气污浊闷热,积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爬行极为艰难。
三人都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不敢停下。
身后传来追赶者也在攀爬的声音,还有金属敲击管壁的声响,但似乎速度不快。
爬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但在黑暗中感觉格外漫长。
前方的光亮逐渐变大,是一个类似的通风扇出口,外面似乎是楼体背面。
李向阳率先到达,用力去推这个出口的扇叶,发现是从外面用螺丝固定的,无法从內部打开。
“被钉死了!”他低声道。
后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能晃到他们的背影。
焦勇挤过来,看了看固定方式,是普通的十字螺丝。他拿出那把短扳手,用尾部充当螺丝刀,卡进螺丝的十字槽,拼命拧动。
灰尘簌簌落下。一颗螺丝鬆脱。
追赶者的手电光已经照亮了他们,叫骂声就在身后几米。
“快点!”欧阳春兰声音发颤。
第二颗螺丝鬆动。
一只手已经抓住了焦勇的脚踝!
焦勇猛地一蹬,甩脱了那只手,同时拼尽全力拧动扳手。
“咔!”第三颗螺丝崩开!
李向阳和焦勇同时用肩膀猛撞通风扇罩!
“咣当!”锈蚀的固定处断裂,整个扇罩向外摔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清新的空气和光线涌了进来。
下方是条僻静的后巷,堆著垃圾,距离地面约有三四米高。
“跳!”李向阳喊了一声,率先钻出去,手扒著边缘,身体下垂,然后鬆手落地,顺势一滚卸力。
欧阳春兰紧隨其后,李向阳在下面接应了一下。
焦勇最后出来,他刚探出身子,通风道里已经伸出一只手要抓他。
他猛地向后一肘,击中对方面部,趁对方痛呼缩手之际,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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