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確认了指令,隨即掛断。
赵晓阳放下加密电话,听筒归位的轻响在空旷的地下掩体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动身。
陈镇山的话还在他脑中迴响,关於那个至死都想吃一个白面馒头的小战士。
他一直以为自己握著的是未来的剧本,是科技的权杖,足以改变一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脚下是虚浮的。他的力量,没有根。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形如標枪的中校军官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四名队员。他们都穿著便装,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铁血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报告首长,『长缨』小队奉命前来报到,全程负责您的安全护卫工作。我是队长,代號猎鹰。”
猎鹰的声音乾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赵晓阳站起身,打量著眼前这支队伍。
这不是普通的警卫。从他们站立的姿態,手指安放的位置,可以判断出,这几个人都是从最顶尖的特种部队里筛选出的精英,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
“我的行程,你们清楚了?”赵晓阳问。
“清楚。瑞金,而后沿长征路线西行。”猎鹰回答,“装备和车辆已经备好,隨时可以出发。”
“有两点要求。”赵晓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对外,我的身份是歷史学者,你们是我的助理和司机。第二,所有经过的革命旧址、关键战场,我要一个人走。”
猎鹰的身体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首长,您的安全是最高指令。单独行动的风险……”
“这是命令。”赵晓阳打断了他。
猎鹰没有再爭辩,只是立正,声音提高了几分:“是!”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来之前,他得到的资料是,保护国家最顶级的战略科学家。他想像过一个文弱、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学者形象。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让他都感到一丝压力的人。那不是官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凝练,一种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的专注。
两天后。赣南,瑞金。
一夜风雪,给这座红色故都披上了一层素白的罩衣。
清晨六点,天还未亮透。
赵晓阳穿著一件厚实的黑色衝锋衣,背著一个半旧的行军包,独自走出了招待所。猎鹰小队的两辆越野车,如同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百米之外。
他没有去那些修葺一新的纪念馆。
他顺著一条当地人踩出的小路,徒步走向城郊的叶坪。那里,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第一个旧址。
残破的土墙,弹痕累累的木樑,在清晨的寒风中无声矗立。
赵晓阳在一口枯井旁停下脚步。井边的石栏上,刻著“红井”两个字,字跡已经模糊。他伸出手,触摸著那冰冷粗糙的石头,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刻痕。
他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些穿著灰色军装的身影,在这里打水、洗衣,脸上带著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没能看到那个未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被冻得发麻,才收了回来。
隨后,他开始登山。
瑞金的山不高,但山路陡峭。风雪越来越大,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登上山顶时,天色大白。
放眼望去,远山如黛,近野苍茫,一片北国风光。
凛冽的寒风灌满他的胸膛,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他迎风而立,低声诵起了那首熟悉的诗词。
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出很远。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一句念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股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个人的荣辱、背叛、得失,在这跨越时空的宏伟画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离开瑞金,车队向西。
下一个目的地,於都。
越野车在国道上平稳行驶,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赵晓阳没有休息,他手里拿著一张泛黄的军事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车到于都县城外十公里,他让车停下。
“剩下的路,我走过去。”
猎鹰从后视镜里看著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会在渡口等您。”
赵晓阳下了车,沿著一条通往河边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於都河,长征的集结地和出发地。
当年,八万多中央红军,就是从这里,踏上了那条生死未卜的漫漫长路。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船夫,正撑著竹篙,將一条小渡船靠岸。
赵晓阳走过去,递上一支烟。
“老师傅,当年红军,就是从这里过的河?”
老船夫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江面。“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娃,我爹就是船夫。那几天,这河边站满了人,都是来送红军的。”
“我娘把家里最后一点米,都做成了饭糰,塞给了队伍里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红军。那娃子,瘦得跟猴似的,接饭糰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船夫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件昨天才发生的事。
“后来啊,就没见他回来过。”
赵晓阳沉默地听著。
他想起朱行长那张在利益面前变换的脸,想起那些在资本面前卑躬屈膝的所谓精英。
而在这里,一群最朴实的百姓,拿出自己的一切,去支持一支前途未卜的军队。
他们的信任,不基於任何合同,不考量任何风险。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信念。
他终於明白,陈老爷子让他来找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数日后,湘江之畔。
天气阴沉,江风刺骨。
赵晓-阳独自站在江边的乱石滩上,已经有一个多小时。
这里是当年长征途中最惨烈的一战,湘江血战的渡河点之一。
江水是浑浊的灰黄色,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晓阳的视线落在江面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被鲜血染红的江水,看到那些在炮火中倒下的年轻身体,听到那些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吶喊。
八万多人出发,渡过湘江后,只剩下三万余人。
五万个鲜活的生命,和他们的梦想,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和江水中。
他们为什么而战?
他们为什么而死?
是为了某个人的许诺吗?是为了某个组织的利益吗?
都不是。
赵晓阳闭上眼。
那个小战士临死前想吃的白面馒头,那个在於都河边送饭糰的大娘,那些在湘江中沉没的英魂……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
他慢慢懂了。
他们为之奋斗的,是一个理想。一个让所有后人,都能把白面馒头当成寻常食物的理想。一个让这个民族,能再次挺直脊樑,屹立於世界之林的理想。
这股力量,不因某个人的背叛而动摇,不因一时的挫折而消散。
它流淌在这片土地的血脉里。
赵晓阳缓缓睁开眼,心中的迷雾彻底散去。
他弯下腰,从江边的浅水里,捡起了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黑色卵石。
石头冰冷,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將石头紧紧握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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