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 第1章 中渡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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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运三年,冬,十一月。
    滹沱河,中渡桥。
    北风捲地,白草折枯,傍晚时分,这处连接赵州与恆州的紧要渡口正是尸横遍野。
    这处刚刚结束了惨烈廝杀的河滩所在,到处都能见到折断的狼牙棒与石晋的制式长枪,眼见著不知道有多少石晋士卒正於此处在此长眠。
    而其中,尸体堆积最厚的那处桥头所在,更是惨烈异常,死寂无声。
    远远望去,能看到有一面残破的王字將旗,虽然旗杆折断,却依旧死死插在冻土之中,未曾倒伏。
    这玩意代表著石晋奉国军都指挥使王清。
    將旗残破却不倒,意味著这支负责夺桥的石晋先锋军,虽然全军覆没,却也是正面战死,未曾后退半步。
    如此情形倒也不能说罕见。
    毕竟嘛,这五代十国的世道,今天儿皇帝认爹,明天契丹人打草谷,这开运年间的晋和契丹的大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个几千人,似乎也属寻常。
    不过,和往日里两军对垒后的肃杀不同,此时此刻,这片战场中的气氛却不免有些悲凉和荒诞......
    除了寒风呼啸,就只有几个胆大的本地流民,正缩手缩脚地在尸堆里翻检,偶尔抬头看向南面大营方向时,眼中儘是迷茫。
    且说,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来,契丹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石晋朝那位统领二十万大军的主帅杜重威为了自己当皇帝,居然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前锋王清的两千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被契丹人围杀殆尽!
    王清战死,中渡桥失守,这二十万石晋精锐,其实已经成了瓮中之鱉。
    而就在这死人堆里,一位名为沈冽的年轻军官,却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可问题在於,年轻体壮,甚至在最后关头替王清挡了一记骨朵的沈冽醒来以后,明明四肢尚在,却並没有按照求生本能立刻爬出来呼救。
    最近这半刻钟,他也只是在尸体堆下微微睁开了眼,看著那面残破的將旗发呆。
    要知道,王清將军那是真英雄,是这二十万大军中唯一带种的男人。
    可这样的英雄死了,那个卖国求荣的杜重威却还在中军大帐里等著投降契丹人做他的春秋大梦.......
    这让沈冽,或者说这具身体里那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灵魂,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荒谬。
    於是乎,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时间心乱如麻。
    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石晋要亡了,接下来就是契丹人打草谷,这中原大地即將沦为人间地狱,不如就此死了乾净。
    另一个说,王清將军临死前把这口刀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在这儿给契丹人的马蹄子当垫脚石的!
    非只如此,譬如穿越成了亡国奴,又如这开局难度简直是地狱级云云......
    各种荒唐念头,隨著沈冽躺在尸堆里不动,也是愈发离奇起来。
    只能说,得亏这五代十国没有什么心理医生,否则沈都头这会儿高低得確诊个重度抑鬱。
    “三叔,这儿有个当官的!”
    就在这沈都头脑中天人交战之时,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尸堆旁,眼见几个流民一如既往在日落前大著胆子搜刮財货,其中一个年轻后生忽然惊呼了一声。
    “你看这甲,是禁军的形制!”
    “嘘!”
    那个被唤作三叔的老汉,身著破袄,手里提著一把豁口的柴刀,闻言赶紧上前捂住后生的嘴,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
    “小声点!契丹人的游骑就在附近,找死吗?”
    “那这人...”后生指著压在尸堆下的沈冽,有些犹豫,“我看他还有气。”
    “有气也活不长了。”老汉嘆了口气,目光在沈冽那身做工精良的铁甲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无奈。
    “杜节度......怕是要降了。这天要变了,咱们扒了这身甲,赶紧逃命才是正经。”
    那沈冽闻言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紧了刀,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果然,杜重威要降了。
    王清白死了,这两千弟兄白死了。
    “叔,那咱们动手?”后生试探著问道。
    “动手。”老汉咬了咬牙,“动作快点!这兵荒马乱的,咱们也得弄点防身的傢伙。”
    说著,两人便弯下腰,伸手去解沈冽的甲冑绊扣。
    就在这一瞬间。
    “不想死就別动。”
    老汉的手一哆嗦,那后生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奄奄一息的军官,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沈冽动了,倒是没有暴起杀人。
    实际上他现在浑身剧痛,根本做不到。
    所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把刀的刀柄顶住了老汉的手腕。
    “我是王清將军麾下的都头。”沈冽的声音很轻,“王將军......確实是英雄。”
    老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军官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在这乱世,兵匪一家,老百姓怕兵更甚於怕匪。
    可唯独王清不一样。
    这两日王清带著两千人在桥头血战,寸步不退,护住了身后无数百姓逃难,这事儿十里八乡都看在眼里。
    “你是王將军的人?”老汉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中多了些敬畏。
    “王將军走了。”沈冽费力的喘息著,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那面残旗,“我不想他也走得不安生。这身甲,是他老人家赏的,不能给你们。”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那个后生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老汉:“叔,王將军是好人...咱们...”
    老汉脸色变幻,终究是长嘆一声,鬆开了手里的柴刀。
    “罢了。”老汉苦笑一声,对著那面残旗拱了拱手,“王將军义薄云天,俺们虽然是草民,也不能干这等缺德事。这位军爷,你...好自为之吧。契丹人马上就要来了。”
    说完,老汉拉起那个后生,转身欲走。
    “等等。”
    沈冽忽然开口。
    他用刀撑著地面,咬牙一点点从尸堆里把身子拔了出来。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狼狈。
    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
    “带我走。”沈冽看著老汉,眼神清明,“杜重威降了,契丹人不会放过这附近的百姓。你们往南跑,跑不过骑兵。”
    老汉停下脚步,回头惊疑不定地看著他:“那军爷的意思是...”
    “往西,进太行。”沈冽吐出一口血沫,脑海中那个属於现代人的理智终於占据了上风。
    “我懂行军,懂避实击虚。带上我,咱们或许都能活,扔下我,我也就烂在这儿了,但你们...也未必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没错!
    是求活而非求死!
    这沈冽虽然刚才还在感嘆命运不公,但在確认自己还没死透之后,那股子求生欲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想这廝不过是后世一个普通的歷史发烧友,哪里真想死?
    刚才那番作態,不过是情绪到了那儿,不装一下对不起这悲壮的气氛罢了。
    现如今,王清已死,晋军將降,契丹人磨刀霍霍。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带著这两个流民,钻进大山,熬过这最黑暗的寒冬。
    老汉看著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年轻军官,心中那桿秤终於倾斜了。
    在这乱世,一个懂打仗、有见识的军官,確实比什么都管用。
    “三郎,去砍两根树枝。”老汉回头吩咐道,“扶这位都头一把。”
    沈冽鬆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
    幸好那个叫三郎的后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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