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都头。”
位於中渡桥以西十余里的一处背风土坡下,刚刚生起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照著周围几张冻得发青的脸庞。
刘老汉手里捧著一块不知从哪摸来的干硬胡饼,到底是有些心里没底,只在那火边搓了搓手。
“咱们这么往西走,真能有活路?俺听人说,这太行山里也不太平,要是再往西,可就是河东地界了。”
“就是要去河东。”
沈冽將擦乾净的刀插回鞘中,顺手接过那块胡饼,用力掰开,分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三郎。
“不去河东,难道去汴梁等著契丹人来剃一遍?”
“剃头?”
三郎接过饼,却没敢吃,只是瞪大了眼睛。
“契丹人还要剃头?”
“这剃一遍就是说打草谷。”沈冽將硬得像石头的饼塞进嘴里咀嚼著,“到了那时,这石晋也就算是亡了,倒是不必真的剃头,不过左衽什么的倒是得有。”
刘老汉和三郎面面相覷,显然听不懂什么左衽,但他们听懂了石晋亡了这四个字。
且说,这刘老汉虽然只是个乡野村民,却也知道这天下大势。
如今杜重威降了,二十万石晋精锐尽入敌手,从这就往南去,便是一马平川。
契丹人的铁骑只要过了河,到汴梁也就是几天的功夫。
这石晋,怕是真的要完了。
不过,对於沈冽而言,他执意要去河东,却並非是为了去给那个即將建立后汉的刘知远尽忠。
“都头。”刘老三明明是村里少有的见过世面的人,此时却只能侷促的搓著手,以至於往火堆里添柴的手都有点哆嗦。
“俺听人说,那河东节度使刘节度,手底下有精兵十万,又据著太原坚城,契丹人虽然厉害,却也轻易不敢惹他。咱们要是能逃到太原,是不是就算活下来了?”
“活是能活。”
“但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就不好说了。”
“这是为何?”旁边的三郎忍不住插了句嘴,“俺听人说,刘河东是咱们石晋的栋樑....”
盘腿坐在那里的沈冽心中嗤笑,顺手捡起根树枝扒拉了一下火堆。
一来嘛,这刘老三和三郎不过是寻常百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自然把那位拥兵自重的河东节度使当成了救世主。
二来嘛,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刘知远哪里是什么石晋栋樑?
恰恰相反,这廝是个比石敬瑭还要滑头的投机分子!
这五代十国的节度使,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这刘知远虽然日后被史书吹捧为再造中原的太原王,乃至后汉高祖,但此时此刻,这位河东节度使的表现,实在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
从中渡桥之战往前推,契丹人大举南下之时,这位坐拥河东强兵的刘节度使,除了忻口和朔州两次被打到家门口以外,可是一次兵都没出过,就在太原城里坐山观虎斗。
若是沈冽记忆没错,就在明年,也就是契丹人耶律德光灭了后晋进入汴梁之后。
这位刘知远非但没有立刻起兵勤王,反而第一时间派心腹王峻带著奇珍异宝去汴梁向耶律德光上表称臣。
而那位契丹皇帝也是个妙人,见表大喜,却也看穿了刘知远的首鼠两端,便只回赠了一根木拐,甚至还亲切的喊了刘知远一声儿子。
换言之,这位马上就要建立后汉的开国皇帝,其实跟那位被骂了一千年的石敬瑭一样。
本质上都是契丹人的好大儿,不过是这父子名分没喊出口罢了。
所以说,这五代十国的军阀,剥开了看,里面多半都是黑的。
好在沈冽並不是什么道德洁癖。
他作为一个从文明社会穿越而来的普通人,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道德楷模,而是一个能让他在这乱世中苟活下去的大腿。
刘知远虽然人品堪忧,但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那个日后基本结束了这五代乱世、建立后周的一代雄主郭威,此时此刻就在刘知远的麾下当差!
一念至此,沈冽便不由得在心中盘算,想著如何利用这王清將军部下的身份,去那个未来的郭太祖面前混个脸熟。
孰料就在这沈都头心中渐渐有所规划之时,那刘老汉吃了两口饼,似乎是缓过劲来了,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忧虑,再次开口试探:
“还未请教都头.....”
“叫我沈冽,或者別的什么也行,出了军营没那么多规矩。”
穿越者的必修课就是要迅速適应身份的变化。
“沈小哥,那河东刘太原虽然兵强马壮,但他毕竟是沙陀人...咱们汉人去了,能落著好吗?”
“沙陀人又如何?”
沈冽咽下最后一口饼,隨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化开,算是润了润喉咙。
“杜重威还是汉人呢,卖起国来比谁都快。王清將军是汉人,却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提到王清,刘老汉不说话了。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四溅。
“咱们去太原,不是去投奔刘知远。”沈冽忽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腿,“咱们是去投奔一条真正的活路。”
“真正的活路?”
一直没敢说话的三郎茫然抬头。
“说了你也不懂。”沈冽没有解释郭威是谁,因为解释了也没用。
在这个年代,因为刘知远还没称帝,所以郭威暂时还名声不显,远没有后来黄袍加身时的威风。
“休息好了吗?”沈冽直接俯身抓起一把雪,用力搓了搓脸,让被冻僵的面部肌肉恢復了知觉。
“好了就走。这里离战场太近,契丹人的打草谷骑兵隨时会摸过来。”
刘老汉嘆了口气,也跟著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
“沈小哥说去哪,咱们就去哪。”
老汉是个明白人。
在这乱世,他这种老百姓就像是浮萍,自己是没主意的。
既然这沈小哥看著是个有本事的,又有身份,跟著他总比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三郎,扶著点沈小哥。”刘老汉踢了一脚还在发愣的侄子。
三郎赶紧爬起来,將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递给沈冽,又老老实实的架起了沈冽的胳膊。
“走吧。”
沈冽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
那里是汴梁的方向,也是石晋王朝即將落幕的舞台。
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地狱。
耶律德光会在那里登基建辽,然后像赶羊一样把中原百姓赶往北方。
一行三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消失在了太行山余脉的阴影之中。
至於说,这未来的路好不好走?
沈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哪怕是为了让那位在地底下都不安生的王清將军看一看,他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风雪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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