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局势既定,但这天下的棋局,却並未因此而停歇片刻。
刘知远在太原称帝,虽然是以復汉为名,打著驱逐契丹的旗號,但这老倌儿心里那本帐,却是算得比谁都精。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甚至在代州大捷后也只是让史弘肇收缩防线,並非是怕了耶律德光,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这中原大地彻底乱透,等那帮原本还想首鼠两端的藩镇们,在契丹人的屠刀和搜刮下彻底断了念想。
这时候他再出兵,那便是“王师弔民伐罪”,是救世主。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这天下大势,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边河东刚刚下了一步閒棋,拿下了代州,那边后蜀的孟昶便坐不住了。
这也是应有之义。
自打石晋亡了,这中原便成了无主之地。
耶律德光虽然坐了汴梁,但那是只知吞噬的恶狼,根本不懂得如何看家护院。
於是乎,这四周的邻居们,无论是南边的李璟,还是西边的孟昶,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这消息是从凤翔那边传来的。
后蜀新继位的皇帝孟昶,倒不愧身体里有著后蜀高祖孟知祥和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双重基因,是个眼光毒辣的。
他趁著中原大乱,契丹人主力都在黄河以东的当口,竟派出一支奇兵,不走寻常路,而是绕过凤州,直插大散关。
大散关何地?
那是关中西面的门户,是川陕咽喉。
这地方一丟,便等於是切断了关中与汉中的联繫。
更要命的是,它卡住了契丹人西进的咽喉,也断了关中诸镇向南求援或者向西逃窜的退路。
这一脚踹得实在太狠。
紧接著,那凤州防御使石奉群,眼见著后蜀兵强马壮,抵抗了月余寻思也没有援兵,所以直接举州投降。
这一连串的变故,虽发生在关西,却让远在太原的小朝廷炸了锅。
无他,只因这一连串的动静,直接牵动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心思。
晋昌节度使,赵匡赞。
这赵匡赞驻守长安,手里握著关中的核心地盘。
此刻他的处境,当真是如坐针毡。
往西看,后蜀气势汹汹,大有吞併关中之势。
往东看,契丹人虽然现在处境不好,但耶律德光新封的那个凤翔节度使侯益,可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正虎视眈眈的盯著长安这块肥肉。
赵匡赞虽说被刘知远从河中节度使改调为晋昌节度使,但太原离长安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投降后蜀,又怕背上个“从贼”的骂名。
於是乎,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便在这三岔路口上犹豫了起来。
而这种犹豫,对於刚刚登基的刘知远来说,却是最不能容忍的。
若是赵匡赞倒向了后蜀,那关中之地便尽归孟氏,刘知远这“恢復中原”的口號就成了笑话。
所以,必须得敲打。
但怎么敲打?
此时河东主力都被牵制在代州和井陘一线,根本腾不出手来去关中。
再者,若是直接派大军压境,说不定反而会把赵匡赞逼反。
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代州的捷报,连带著那个叫沈冽的名字,被摆上了刘知远的案头。
这一回,这位太原王倒是有了兴趣。
扶危都。
都虞候沈冽。
一个新军的小军官,靠著一群乌合之眾,居然阵斩了契丹任命的防御使,拿下了代州北门。
这功劳够大,大到足以破格提拔,但这资歷又够浅,浅到无论给他什么官职,他都只能是刘知远的人,没有任何根基去拥兵自重。
於是,一道看似荒唐,实则精妙至极的旨意,便在太原府里定了下来。
······
数日后,代州。
“朕闻沈卿忠勇,代州一役,扬我国威。特擢升为耀州防御使,充关西招討先锋,即刻赴任,不得有误。”
耀州防御使。
对於耀州这个地名,沈冽倒是不陌生。
前世他去西安旅游,顺道去过一趟那个小城。
那是药王孙思邈的故里,出產青瓷,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耀州的位置却显得格外微妙。
往南一百多里,就是赵匡赞的老巢长安,往西,是正在跟后蜀眉来眼去的凤翔,往北,则是通往延州的一条要道。
这地方是个死地。
而防御使这官衔听著唬人,是一州之长。
但在五代这乱世,防御使和节度使的区別就在於:节度使有地盘、有兵权、有税收。
防御使嘛,很多时候就是个高级打手头子。
“沈防御,接旨吧。”
来传旨的,是刘知远身边的內侍,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官家说了,沈將军乃是王清旧部,忠勇可嘉。代州一战,更是扬我国威。这耀州防御使的差事,非將军莫属。”
“敢问天使。”
沈冽接过印信,隨手掂了掂,“官家可有兵马粮草拨付?”
那內侍乾笑两声道:“官家说了,沈將军乃是能臣,代州一战,不也是以弱胜强吗?耀州那边,民心向汉,將军去了,自有义士来投。至於粮草嘛....耀州富庶,將军可自筹。”
好一个自筹。
翻译过来就是:没钱,没粮,没兵,你自己去抢。
这其中的逻辑,沈冽看得通透。
其一,是对代州之功的赏赐。虽然是个空头支票,但品级却是实打实地上去了。从一个小小的都虞候,一跃成为防御使,这在五代乱世也算是火箭提拔。
其二,是给赵匡赞看的。刘知远是在告诉赵匡赞:看见没?你若是再不表態,这耀州防御使的刀,保不齐就要借道去长安转转。
其三,是试探。沈冽这支孤军若是能在关中站稳脚跟,那是意外之喜若是被侯益或者后蜀给吞了,刘知远也不心疼,反正这扶危都本就是新军,烂命一条。
所谓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用最小的成本,博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至於这颗棋子的死活,从来不在下棋人的考虑范围之內。
沈冽收好圣旨,將其丟给身后的刘庆。
对於他来说,这未必不是个机会。
留在史弘肇手底下,虽然有大腿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还得时刻提防著那位暴脾气主帅的鞭子。
去了耀州,那就是天高皇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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