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官场之上,向来是“升官发財”四个字连著读。
但在五代这个地界,升官往往意味著去送死,而发財则得看你有没有命去花。
沈冽这一纸耀州防御使的告身,看著光鲜,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对此,身为河东头號大將的史弘肇心里自然是门儿清。
这位刚刚在代州城外发了横財的都將,对於放沈冽去关中这件事倒是表现得颇为大度,甚至可以说有些乐见其成。
无他,利益使然。
如今刘知远虽然在太原称了帝,但手里真正能打的牌其实不多。
这河东看著兵强马壮,实则是各方山头林立。
他史弘肇虽然贵为武节都指挥使,日后还能做道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看似权柄滔天,但这权力也是需要底下人去撑著的。
沈冽是他的人,这烙印已经打上了。
把这么一个有本事、有野心,且刚刚立了头功的部下放出去,哪怕是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耀州去,也是在给他史弘肇扩地盘。
若是沈冽在关中站稳了脚跟,那便是他史弘肇的手伸进了关中,若是沈冽折了,左右不过是一个都虞候和几百个新兵,这笔帐,史弘肇算得比谁都精。
所以,当刘知远的调令下来时,史弘肇连个磕巴都没打,大笔一挥,准了。
但他准的痛快,有人却难受了。
这人自然是扶危都都指挥使,李从熙。
李从熙心里苦啊。
这扶危都本就是新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马。
这年头,兵源好找,但这能打仗的骨干难寻。
沈冽这一走,不仅带走了他最得力的一个都虞候,还要分走整整三百名见过血的老卒。
这就好比是在李从熙的心头肉上硬生生剜了一刀。
这一走,扶危都的架子虽然还在,但这精气神怕是要散去小半。
若是换个脾气暴的,怕是早就掀桌子骂娘了。
可偏偏李从熙是个软麵团性子。
他能说什么?
敢说什么?
这调令是官家亲自下的,这人是史弘肇点头放的。
他李从熙虽然也是个都指挥使,但在那两位大佬面前,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高级家奴罢了。
於是乎,这两日李从熙便总是躲著沈冽走,生怕这煞星临走前再从他这里抠出点什么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大军准备拔营的前一日,沈冽还是找上门来了。
而且这一开口,就是要命的买卖。
“一百匹马。”
沈冽进到李从熙的帐中,直接狮子大开口。
“战马。”
“噗!”
李从熙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顾不得擦拭,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厚顏无耻的下属。
“沈冽,你莫要太过分。”
李从熙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威严。
“你当这马是地里的菜?想要多少有多少?这代州一战,咱们一共才缴获了多少马?那三百匹还是死的死伤的伤,能骑的也不过百十来匹!”
“那就都要了。”
沈冽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不挑食。那些受了轻伤的,只要能走,我也要。”
“你.....”李从熙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沈冽分明是来抢劫的。
其实,沈冽这也是没法子。
他去找过史弘肇。
就在前日,沈冽便拿著条子去了中军大营,张口就要马。
结果史弘肇直接让亲兵把帘子一掛,来了个“军务繁忙,概不见客”。
史弘肇虽然看重沈冽,但更看重手里的家当。
这年头,战马就是命根子。
自打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中原便失去了產马地。
契丹人之所以能耀武扬威,靠的就是那一双罗圈腿和胯下的战马。
刘知远之所以能起家,靠的也是杀了白承福抢来的那几千匹河西马。
史弘肇也是个抠门的。
他虽然欣赏沈冽,但让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百匹战马送人,那是比割他的肉还疼。
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毕竟沈冽是他派出去的,太小气了显得没格局。
於是,这位都部署便玩了一手踢皮球,默许沈冽来找李从熙的晦气。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沈冽清楚,李从熙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清楚。
史弘肇要面子,沈冽要里子,最后割的却是他李从熙的肉。
“都指挥。”
沈冽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您想想,我带著这三百人去耀州,那是什么地方?前有赵匡赞,后有侯益,西边还有蜀兵。那是四战之地。我若全是步卒,遇上事儿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百人若是折了,那是官家的面子折了,也是咱们扶危都的面子折了。”
“更何况,”沈冽话锋一转,戳到了李从熙的软肋,“我现在还是您的部下。我要是能带著这一百匹马在耀州闯出名堂,日后人家提起扶危都,谁不竖大拇指说李都指挥带兵有方?”
李从熙黑著脸,没接茬。
道理他都懂。
但他就是心疼。
那一批缴获的马,虽然大多是劣马,但好歹也是见过阵仗的。
他本来打算留著给自己组个亲兵马队的,这下倒好,全被这小子给惦记上了。
“那也用不著一百匹!”李从熙咬著牙,“最多给你二十匹,那是给你和你的亲卫骑的。”
“二十匹够干什么?”这价格离沈冽的心理预期相差甚远。
“五十匹。”李从熙咬著牙还价,“多了没有。就算把我这身皮扒了,也就这么多。”
“八十。”沈冽坐地起价,“剩下的我自己去想办法。”
“六十!”李从熙拍了桌子,“再多你就去找史都將要!”
“成交。”
沈冽答应得极其乾脆,甚至还极其熟练的从怀里掏出早就写好的调拨文书,推到了李从熙面前。
“请都指挥用印。”
李从熙看著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纸,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忽然有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
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从史弘肇那里要到马,也没指望真能要到一百匹。
他要的就是这六十匹,还要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让他李从熙虽痛心疾首却又不得不给。
“拿去!拿去!”
李从熙抓起大印,狠狠盖了下去,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赶紧滚!带著你的人,滚去耀州!往后別让我再看见你!”
沈冽收好文书,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谢都指挥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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