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走,那便走得乾脆。
这三百扶危都的士卒,说是老兵精锐,实则更像是被李从熙“清理”出来的刺头。
倒也不难理解。
那一战之后,活下来的人见过血,分了赏,心气儿便高了。
李从熙是个守成的主官,他驾驭不住这帮嗷嗷叫唤的骄兵。
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这帮人一股脑儿地打包送给沈冽,既全了面子,又安了里子,算是官场上老练的推磨手段。
沈冽对此心知肚明,却也照单全收。
大军拔营南下,並未走官道大路。
一来,官道上流民拥堵,行军极慢,二来,沈冽这支队伍虽然打著“耀州防御使”的旗號,但毕竟兵微將寡。
若是碰上哪股不开眼的溃兵或者正规军的大股部队,免不了一番口舌是非,甚至可能被当作肥羊给吞了。
於是,这支三百人的马步混编队伍,便钻进了太原以西的吕梁山脉边缘,沿著汾河谷地的侧翼,一路向南行去。
这一路,走得並不快。
非是马力不济,亦非是那三百扶危都的士卒偷懒。
实是因为这路上的光景,太过於绊脚。
什么叫绊脚?
村落十室九空,路边隨处可见倒毙的饿殍。
偶尔有几个活人,也是目光呆滯,如同行尸走肉。
虽说耶律德光已经有了北归的心思,但这中原大地的血已经被放得差不多了。
契丹人那是属狼的,走到哪吃到哪,吃完了还要把锅砸了。
而各地的溃兵、盗匪,则是属鬣狗的,跟在狼后面把剩下的骨头渣子都给嚼碎了。
再加上各地藩镇为了自保,坚壁清野,这老百姓便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最后只能变成路边的一堆枯骨。
沈冽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究是还没被这乱世彻底磨出一层老茧。
所以面对这般景象,沈冽终究是没能拗过那点子惻隱之心。
起初,见到路边有抱著死去的娘亲啼哭的稚童,他会下意识从马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扔过去。
见到那些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者,他也会忍不住让輜重车停一停,分发些陈米。
这一来二去,问题便出来了。
史弘肇虽然让沈冽带走了六十匹马,但在军粮上却是卡得极死。
按照武节都的度支官计算,这三百人的口粮,满打满算够吃到耀州。
前提是急行军,且一日一顿。
如今沈冽这么一通慈悲,那粮袋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行至介休地界时,军中已经有了怨言。
这也难怪。
这年头当兵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口饱饭吗?
皇帝不差饿兵,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如今自家防御使,竟然拿著弟兄们的口粮去餵那些不相干的流民,这在杨廷这些老兵痞眼里,简直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使君,不能再给了。”
这日歇马造饭,杨廷看著手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终於忍不住说道。
“弟兄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您去耀州,那是图个前程,不是来这当活菩萨的!照这么个吃法,不出三天,咱们就得跟路边那些死鬼一样,把自个儿饿死!”
沈冽坐在马扎上,手里捏著一根乾草,没说话。
他知道杨廷说得对。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善良算是一种奢侈品。
他沈冽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防御使,手里捏著三百条命,哪里有资格去普度眾生?
可是,让他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在眼前饿死,他做不到。
这是一种逻辑死结。
理智告诉他,该收起那泛滥的同情心,像个真正的五代军阀那样冷酷无情。
但本能告诉他,若是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那他跟契丹人又有什么分別?
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变成一只会吃人的野兽?
沈冽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卒。
虽然没人敢附和杨廷,但那些看过来的眼神里,分明都写著不满和担忧。
军心要散了。
若是再没个说法,別说去耀州,这三百人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有人开小差,甚至譁变。
“杨廷。”沈冽忽然开口。
“在!”杨廷应了一声。
“咱们还有多少粮?”
“还得起乾的,还能撑两天,若是全喝稀的,勉强能撑四天。”杨廷如实匯报,末了又补了一句。
“这还是不算那六十匹马的嚼用。马要是没了料,那就得掉膘,到时候別说骑了,能走动道就不错了。”
四天。
这里离耀州还远著呢,四天无论如何是走不到的。
沈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吕梁山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像契丹人那样,去抢老百姓。
但其实这路边也没什么百姓可抢了,剩下的那点油水,全是人命换的。
要么,就只能去找那些手里有粮的人“借”。
在这乱世,谁手里有粮?
除了官府,就是大户,除了大户,就是盗匪。
“拿舆图来。”沈冽沉声道。
刘庆连忙从马背上的行囊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在沈冽面前的石头上。
沈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汾州的边上。
耳朵自然不是白长的,救济了那么多难民,也是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些许消息。
这汾州外,有一处名为张家坞的地方。
这是一处坞堡。
自永嘉南渡以来,中原世族为了自保,多聚族而居,修筑坞堡。
这五代乱世,坞堡更是遍地开花。
但这张家坞,沈冽听那些流民提起过。
原来的张家大户早就被杀了,现在盘踞在里面的,是一股从太行山流窜过来的溃兵,领头的號称“翻天鷂子”,手底下有四五百號人。
这帮人不做生產,专靠劫掠为生,甚至还跟路过的军队做买卖,用抢来的女人换马匹兵器。
据流民说,这张家坞里,囤著够几千人吃半年的粮食。
“杨廷。”
沈冽的手指点在那个黑点上,“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把剩下的乾粮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杨廷愣了一下:“使君,这是何意啊?”
“不过了?”
“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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