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带兵打仗,其实跟过日子是一个道理。
手里有了钱粮,有了人马,若是不懂得精打细算,不懂得將这些家当分门別类的归置好,那这日子终究是过不长久的。
有的主將,那是富家翁的过法,粮草充足,兵甲鲜亮,哪怕是挥霍些也无妨。
有的主將,则是叫花子的过法,今日不知明日事,走哪吃哪,全靠一张嘴和手里那把刀。
沈冽如今的处境,若是细究起来,介乎两者之间。
他在张家坞发了一笔横財,手里有了五百石粮,在丹州这儿又收了高彦一笔,多了二十匹马和一批长兵器。
但这毕竟是无根之水,吃一点少一点。
是以,当高彦在宴上拍著胸脯说“大军在丹州的一应嚼用全包在高某身上”时,沈冽当即做出了决定。
不急著走了。
一来,这五百余號人刚经歷了一场廝杀,虽说见了血,但也透了支,急需休整。
二来,这蹭字诀,亦是兵家补给的一大法门。
这便是所谓的客军之道。
即是过路,又是帮你平了事,那再吃你几天便是天经地义。
虽说高彦给了粮,但在这关中道上,手里的余粮就是胆气。
能吃別人的,绝不吃自己的。
高彦虽然肉疼,却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毕竟是自己说出去的话。
只要沈冽不是赖著不走,这点粮他高刺史还出得起。
然而,沈冽在这丹州城歇脚,所图的绝不仅仅是几顿饱饭。
现今的扶危都,虽说有些战力,但本质上是个大杂烩。
有代州出来的老底子,有张家坞收编的溃兵,有半道上如火的流民。
若是遇上顺风仗,一拥而上倒也能唬人,可若是遇上逆风局,或者需要结阵死磕的硬仗,一锅烩的打法必死无疑。
故而,这整编势在必行。
丹州城外。
沈冽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將台上,身旁立著那位宋太祖。
“兵不在多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谋。这人多了若是没个章法,打起仗来就是一窝蜂。”
於是,一道道军令隨之下达。
首先便是亲卫。
这亲卫乃是主將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战场上用来督战,救火的预备队。
沈冽从代州老卒里,精挑细选了五十人。
“三十人归我,二十人......归赵兄。”
沈冽分出了二十个亲卫给赵匡胤。
这要是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信任。
要知道,赵匡胤此刻名为结伴,实则是个客將。
自古以来,主將对客將,多是防著、供著,哪有直接把自家最精锐的亲兵分出去的道理?
但沈冽心知赵匡胤的本事。
兵给你了,权给你了,这扶危都的担子,你赵元朗得帮我一起扛。
赵匡胤自然心知这份信任,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著沈冽一礼。
至於剩下那五百號人,沈冽则是按著看菜吃饭的原则,將其拆解得明明白白。
先说骑兵。
这年头,战马是比人命更金贵的战略资源。
扶危都从代州带来了六十骑,又灭了契丹游骑缴获了二十余匹,再加上高彦送的那二十匹。
满打满算也就凑出了百十来匹马。
除去沈冽、赵匡胤以及亲卫营的配置,剩下的只能勉强凑出五十匹马。
沈冽也不贪多,將这五十匹马集中起来,选了五十名骑术尚可的士卒,组建了游奕部。
不求他们能像辽骑那般冲阵,但求能撒的出去,收的回来。
紧接著是弓手。
这是个老大难,也只有五十人。
非是沈冽不想多要,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这弓箭之术,却是磨不出来的。
没个三五年的功夫,拉不开硬弓,没个千百次的射击,上不了靶子。
歷来善射者,哪位不是十年如一日的苦练?
况且这弓箭的储备,扶危都也是不多。
全军筛了两遍,也就凑出了五十个勉强能开弓的。
沈冽把从契丹人那缴获的弓和丹州库房里的存货都给了他们,全权交给赵匡胤去调教。
虽然成不了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但若是两军对圆,能把箭射出去,形成一波箭雨压制,那便够了。
至於剩下的四百人,沈冽直接一分为二。
两百名身强力壮的,持大盾,佩横刀,编为却敌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顶住。顶住敌人的衝锋,顶住骑兵的践踏,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阵前。
由刘庆统领。
两百名手脚麻利的,持长枪马槊,编为长枪部,交由一名叫做陈璋的老卒统领。
这便是標准的步兵方阵雏形。
盾墙在前,长枪在后,弓弩压制,骑兵游走。
这就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赵匡胤在队列中巡视了一圈,眼中难得露出几分讚许。
“使君这阵势,虽说人少了点,但若是指挥得当,便是遇上千人规模的敌军,也有一战之力。”
“那便有劳赵兄了。”
沈冽笑了笑,將一块令牌拋给赵匡胤。
“这两日,这帮兔崽子若是有谁敢炸刺,赵兄手里的军棍,不必留情。”
於是乎,这丹州校场之上,惨叫声便再没停过。
赵匡胤练兵,那是个狠角色。
他深知这帮人大多带著匪气,要想把这股匪气练成杀气,就得下重手。
站队列,练突刺,听金鼓。
稍有差池,便是军棍伺候。
而沈冽则做那个唱红脸的,每每在士卒们练得精疲力竭之时,便让人抬出高彦“赞助”的酒肉,让大伙儿吃个满嘴流油。
这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硬是在短短两日內,將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捏合出了些许令行禁止的模样。
两日后,粮草补给已足,兵马整顿已毕。
沈冽並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知道,高彦虽然客气,但这客气是有限度的。
在丹州蹭吃蹭喝两天,已经是极限,再待下去,这客就要变成恶客了。
“高刺史。”
沈冽朝著城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这两日的叨扰,沈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这份香火情,咱们来日方长。”
高彦在城头回礼,脸上堆笑,心里巴不得这位爷赶紧走,嘴上还得客套。
“祝沈使君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不再像来时那般拖泥带水。
旌旗猎猎,甲叶鏗鏘。
沈冽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匡胤。
“赵兄,你看这队伍,如今可能入得耀州?”
赵匡胤怀里抱著那张角弓,闻言一笑,眼中精光四射。
“使得。”
“有了这副家当,这八百里秦川,大可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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