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丹州南下,不过百里之遥,气象便陡然一变。
既入关中,风物自是不同。
这关中八百里秦川,自周秦汉唐以来便是帝王基业所在,虽经残唐五代之乱,底蕴尚存。
若说吕梁山脉是塞北与中原的拉锯之地,那这八百里秦川的北缘,便是关中锁钥的所在。
沈冽一行五百余眾,跨过浊水,绕过沮水,终於望见了耀州城那夯土筑成的城墙。
这耀州之设,本是唐末李茂贞为了扼守关中北面门户而从京兆府析出的產物。
此地地处关中平原与渭北高原接壤地带,虽无长安之雄,確是扼守自延州南下的咽喉,素有“北屏三原,南锁长安”之称。
沈冽这个防御使,名义上领的是耀州一职,实则这防御使三字,內里乾坤大得出奇。
按此时朝廷的纸面规矩,他不仅要坐镇耀州本城,还得兼管底下的华原、富平、三原、云阳、同官、美原六县。
在这方圆百里的地界上,他沈冽便是集军政、刑名、征榷於一身的土皇帝。
然而,名分终究只是名分。
在这五代乱世,名分若无兵戈支撑,便连一把擦屁股的草都不如。
此时耀州城內的气氛,实则诡譎到了极点。
沈冽来之前,这耀州的最高长官理应是顺义军节度使。
可如今大汉初创,刘知远在太原忙著称帝,哪有心思去关中安插亲信?
於是这顺义军节度使的一职便空悬至今。
这便是刘知远玩弄权术的高明之处。
他给沈冽一个防御使的实缺,却把节度使的空位掛在那里。
这意思不言自明。
你沈冽若是能在这关中站稳脚跟,那节度使自然是你的。
防御使是实,是让你去干活杀人的,节度使是名,是留著看你表现再打赏的。
城门就在眼前。
吊桥未起,城门半开。
耀州城的官吏、豪强、地头蛇们,此刻多半正躲在城楼里,冷眼打量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在他们的逻辑中,新官上任只有两条路。
要么是头猛虎,那大傢伙便纳头便拜,求个平安富贵。
要么是个软柿子,那这闭门羹和下马威便是现成的,不出三五月,便能让这新防御使成了只能在后衙喝茶的泥菩萨。
此时,赵匡胤策马於沈冽侧后,他看著那半开的城门,並未下令抢占府库,反倒是轻轻拨弄著马鬃。
“沈兄弟,这城门开得有意思。
开一半,掩一半,这是在看咱们的胆气,也是在看咱们的规矩。
若是此时策马疾冲,里头的人会怕,但心不服,若是慢吞吞走进去,里头的人会笑,往后的税赋丁粮,你是一颗也別想顺当收上来。”
沈冽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在这五代,由於地方权力的高度碎片化,一个新来的长官若不能极快建立起杀伐果断的威信,那他在官吏眼中便失去了价值。
“停!”
沈冽扬起马鞭,一声令下。
城门內,几名战战兢兢的县丞、主簿,以及领头的几名耀州豪强,终於磨磨蹭蹭的挪了出来。
他们身后跟著几十个歪戴帽子的乡勇,手里拎著锈跡斑斑的长枪,活像是一群待宰的鸭子。
“耀州刺史孙平,见过沈防御。”领头的老头乾笑两声,拱手作礼,眼神却一个劲的往沈冽身后的马队上瞅。
他在衡量。
衡量这五百人里有多少马,多少甲。
沈冽甚至没有下马。
他冷冷的俯视著孙平,直接打断了对方准备好的长篇大论。
“孙刺史,本官奉敕镇守耀州。这耀州六县的户籍、存粮、武库兵甲帐目,半个时辰內,本官要在这城门口见到。不论是府衙的,还是那些乡贤家里代管的,一併拿出来。”
孙平愣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打算看戏的豪强们也愣住了。
这是明火执仗的打劫?
“使君,这......这有些不合规矩吧?”一名豪强忍不住跨出一步,语带威胁,“关中道上,向来是先敘旧情,再谈公务。耀州六县的帐目繁杂,莫说半个时辰,便是半个月......”
“规矩?”沈冽冷笑一声,横刀鞘在马鞍上轻轻一磕。
“本官的规矩,就是军法。此时此刻,契丹兵马虽退,流窜余孽尚多。
本官若是见不到帐目,便只能断定这耀州城已被契丹余孽渗透。
为了確保关中安稳,本官不介意按契丹余孽的法子,將这城里城外犁上一遍。”
全场死寂。
沈冽在告诉他们:要么配合我,承认我的防御使职权,那大家还是官民协作。
要么拒绝我,那我便將你们定义为乱臣贼子,直接用手中的刀来推平。
这是要杀人立威!
赵匡胤看著沈冽,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这便是他欣赏沈冽的地方:看似仁慈,实则对权力和暴力持有最清醒的认知。
他轻轻策马横在孙平身侧,那柄铁哨棒在大腿上轻轻敲击。
“孙刺史,半个时辰,这日影移动一分,便少一分生机。若是使君的刀出了鞘,某家手里的棒子可就不认得什么孙平李平了。”
这就是博弈的下限。
当一方展现出掀桌子的决心时,另一方便只能祈祷桌子上的碗筷別碎得太彻底。
孙平看了一眼沈冽身后那些扶危都士卒,又看了一眼身旁那些脸色惨白的豪强,终於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快......快去!把所有册子、印信、库房钥匙,全部抬到城门口来!”
隨著孙平这一声令下,耀州城的防御逻辑瞬间崩塌。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沈冽依旧没有进城。
他就立在马背上,身后的五百士卒保持著战斗姿態。
史官若在此处,定会写下威震关中四个字。
半个时辰將至。
一箱箱泛黄的册子,钥匙被堆在了城门口。
那些原本打算观望的官吏们,此刻正战战兢兢的跪伏在道旁。
沈冽转头看向赵匡胤。
“赵兄,劳烦你带五十人,按著这些钥匙去对武库。有一件兵器对不上,就把领路的吏员拿了。”
赵匡胤大笑一声,拨转马头:“使君放心,某家对这种清帐的活计,最是拿手。”
沈冽这才策马,缓缓跨过那道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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