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夜不得已还需偷袭制胜相比,如今的宋景,已判若云泥。
那时,他尚在锻皮境边缘,气血未稳,筋骨未成,面对全盛状態的金刚、铁头二人,哪怕他们只是黑虎帮中下层打手,也必须借夜色掩护,潜行近身,一击必杀,稍有迟疑便会惊动对方,引来围杀。
那一战,他拼尽全力,仍被铁头一拳擦中肩胛,虽未破防,却震得气血翻涌,落地时踉蹌半步——那微小的失误,至今仍被他视为耻辱。
可如今,他已入牛皮境,掌如铁铸,步若追风。
一人一脚,足矣。
快到敌人连惊骇都来不及升起,恐惧尚在喉间凝结,颈骨已碎。
他甚至能想像——若再遇那夜情景,无需潜伏,无需等待,只需一道黑影掠过,两人便如断木般轰然倒地。无声,无痕,无喘息之机。
但宋景並未因此张扬。
他双手握拳,指节泛白,眼神沉静如古井。
他深知,若在人前展露此等速度,必引瞩目。
张武会忌惮,李威会打压,黑虎帮更会倾巢报復。
金刚与铁头之死,本就疑云未散,若他再暴露出远超寻常牛皮境的实力,十有八九会被人猜疑到他头上。
如今,外界最多只是猜忌,尚无实证,可若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必须利用这段尚能潜藏的缓衝期,將实力推得更高,高到足以不惧整个黑虎帮围杀!
凌厉腿法,若非黑夜掩护,必惹风波。
人在做事,必有痕跡,只是发现早晚而已。
唯有藏锋守拙,才能在风暴来临前,悄然登顶。
於是,他依旧沉默练功,走路放轻脚步,眼神低垂,与人交谈时语气谦和,从不爭锋。
唯有夜深人静,万籟俱寂,他才於院中悄然一踢——
“咻!”
十步之外,碗口粗的小树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断面竟无一丝毛糙。
风过,树身缓缓倾斜,轰然倒地,惊起一片夜鸟。
快,是他最大的刃;
藏,是他最深的盾。
速度,已成他最锋利的刀。
可他仍不知自己究竟处於何等层次。
牛皮境也分高下,各有侧重:有人皮厚力沉,走“重甲流”;有人气血绵长,擅持久战;有人速敏如电,专攻闪击。
他需要一把尺子,丈量自己如今所学。
於是,他决定寻到周行云,顺便探问可有稳妥挣钱的活计。
毕竟,杀人虽快,却不能常为。
次数多了,终会留下蛛丝马跡,被有心人拼凑出真相。
他需要一条合法、安稳、可持续的財源,换取丹药、功法、情报,为未来铺路。
上午,周行云从城外码头归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到底是谁他娘的传的是我杀的黑虎帮的金刚铁头,还说老子抢了他们的月供钱!真是晦气!虽说两个杂种死有余辜,但谁让我背这口黑锅?”
他啐了一口,脸色难看:“那裘大宣更是狗皮膏药,硬说我杀了人要赔钱,还派人在码头堵我两天!我赔个蛋给他!要不是顾忌馆主名声,早一拳打烂他那张臭嘴!”
他正怒骂间,忽见宋景立於武馆门前,神情平静。
“哦?师弟来了。”他语气一转,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笑意浮现,“师弟换上这身行头,”他笑道,“再不似当初灰头土脸、粗布洗得发白的模样。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如今又是追风武馆正式弟子,身份体面——要不要为兄帮你物色个好姑娘?城里几家闺秀,可是常打听武馆年轻俊杰呢!”
宋景一愣,连忙摆手,耳尖微红:“师兄说笑了!小弟年纪尚轻,如今只想专心练武,哪敢想儿女之事?武道之路漫漫,心若分毫,便可能止步不前。还是等他日有所成就,再谈婚嫁不迟。”
周行云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打趣,点头赞道:“好!心志坚定,方能成大事。”
他略一沉吟,又道:“既然你想谋个出路,挣些银钱,为兄倒可指点几条路——”
“其一,你可去从军。”周行云语气转沉,“如今叛军四起,战事不断,县衙大肆募兵。寻常士卒,月俸不过五百文,从挖壕、运粮干起,三五年未必能出头。”
他话锋一转:“但你不同。你是正式弟子,锻皮境牛皮已成,铁砂试炼一炷香不退——凭此资质,若去应募,可直接授『什长』之职,统十人小队,月餉基础八两银钱,是普通士兵单兵的数倍。
战时斩首一级,赏银五两,战功累积,甚至有望破格提拔为百夫长,待遇不断提高,成长性很高。!”
宋景眼神微动,隨即平静如常。
钱多,权有,晋升快。
一条明明白白的富贵路,摆在眼前。
可周行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但这条路太险,哪怕是武者,甚至是二境武者,陨落之人也不在少数。”
“军队操练如酷刑,鞭笞立威,生死由命;战时衝锋在前,断后在后,十人队,常打剩三五人。你若运气差,遇上大军围剿,怕是尸骨无存,连名字都无人记起。你不是为一口饭当兵,你如今至少不是走投无路。从军之路,適合亡命之徒,或是军中將领的关係户,不適合你。”
宋景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心中已有决断:“钱虽多,命更贵。我如今刚入武途,根基未稳,若死於无名战场,岂非辜负这一世重来?我要的,不是这一时看似不少的钱財,而是一条能让我不断活著变强的路。”
“其二,”周行云续道,“你可去鏢局当趟子手,甚至押鏢副手。”
“镇上『威远』『长风』两家鏢局,常招武者护送货物往返县城。一趟下来,少则三四两银子,多则八九两银子,若押的是贵重货,赏银更高。一个月收入七八两银子,轻轻鬆鬆。”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可如今战乱交加,流民四起,鏢路多险。山匪横行,刀口舔血,常有鏢队全军覆没,尸首无存。你虽有锻皮境修为,但若遇高手埋伏,或是群狼围攻,也难保全身。且鏢局重规矩,违令者轻则逐出,重则断手示眾。你若只为钱,可去;若为武道,风险太大。”
宋景眉头微皱,轻轻摇头:“我根基未稳,尚需沉淀。走鏢虽快,却如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其三,”周行云再道,“镇上几家豪族,如徐家、李家、王家,张家,常寻武者做家族供奉,护院守宅,震慑宵小。待遇优厚,月银十两起,后续气血衰退待遇也会降低,包食宿,逢年过节还有赏赐,衣食无忧。”
他语气转冷:“可一旦签下契书,便如卖身,自由尽失。白天巡院,夜里守门,不得擅自离府,不得私自授徒,不得参与江湖纷爭。
虽然轻鬆,但形同囚徒,只为一家一姓卖命。去当供奉的,大多是那些武道潜力已尽、再难突破的武者,为求安稳下半生,才將自己『卖』了。
可你不同——你才刚刚起步,锻皮境才入门,前路广阔,何必早早把自己困死在高墙之內?”
宋景听罢,心中已有决断。
当兵?乱世战场,命如草芥。
走鏢?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供奉?卖身契一签,自由尽失,武道之路就此断绝。
这三条路,皆非他所求。
他沉声道:“多谢师兄提点。我还年轻,武道之路才走第一步,岂能为几两银子,折了翅膀?”
“师兄,”他抱拳,神色郑重,“这三条路,皆非我所求。”
周行云挑眉:“哦?那你说,你要什么?”
宋景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我要一条安稳踏实、不误修行、能挣银钱、又能自由进出的路。不涉险,不卖身,不引人注目,却能稳步前行。”
周行云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有主见!”
他拍了拍宋景肩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既然如此——为兄倒真有一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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