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东宫犹如一头巨兽蛰伏在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晕。
朱允炆正陷在一场光怪陆离且令人窒息的梦魘里。
梦中,金鑾殿上云雾繚绕,九龙御座高高在上,散发著诱人而冰冷的金光。
他身穿明黄色的袞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一步步踏上那汉白玉铺就的丹以此。
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生出朵朵金莲,耳畔是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
那种掌握天下的快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龙椅扶手时,大殿內的光线陡然一暗。
原本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瞬间化作了狰狞的厉鬼,而那把龙椅上,赫然坐著一个人。
那人並非皇祖父朱元璋,而是他的父亲,太子朱標。
朱標面沉如水,眼中没有平日里的温和慈爱,只有无尽的失望与严厉。
他手中握著一把尚方宝剑,剑尖直指朱允炆的眉心。
“跪下!”
一声怒喝,宛如惊雷炸响。
朱允炆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身上的龙袍瞬间化作了破败的囚衣。
“孤教你仁义礼智信,你却学得满腹阴谋诡计!”朱標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震得朱允炆耳膜生疼。
“残害手足,心术不正!你也配坐这江山?你也配当孤的儿子?!”
“父亲!儿臣没有!儿臣是为了大明啊!”朱允炆拼命磕头辩解。
“住口!”朱標大袖一挥。
“来人!將这逆子剥去衣冠,贬为庶人,永以此禁宗人府!”
隨著朱標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左边一人,正是那个唯唯诺诺、平日里被他瞧不起的同父异母弟弟——朱允熥。
此时的朱允熥却身穿太子服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满是嘲讽。
而右边那人,身形瘦削,衣衫襤褸,却是朱楹!
朱楹的脸上带著一种诡异的笑容,那双眼睛里並没有瞳孔,而是跳动著蓝白色的妖火。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噼啪作响,仿佛握著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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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侄子,咱们湖底见……”
朱楹的声音阴森刺骨,猛地向朱允炆扑来,那蓝白色的妖火瞬间吞噬了他的视线。
“啊——!不要!救命!!”
朱允炆猛地从床上弹起,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丝绸寢衣,將头髮黏腻地贴在额头上。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寢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那淡淡的安神香味道在鼻尖縈绕,提醒著他这里不是金鑾殿,也不是宗人府。
“炆儿?炆儿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一道温厚而焦急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朱允炆惊恐地转过头,只见昏黄的烛光下,朱標正一脸关切地看著他。
那张脸,与梦中那个冷酷审判他的判官渐渐重合。
“父……父亲?”朱允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架。
朱標见儿子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心疼不已,连忙伸出手想要去探探他的额头:“別怕,是孤。孤在这里,没人能伤你。”
然而,当朱標那宽厚的手掌即將触碰到朱允炆的皮肤时,朱允炆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是梦境残留的阴影,是对父亲威严的本能畏惧。
朱標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失落,但隨即又化作了更深的怜惜。
他收回手,嘆了口气:“看来是在湖里受了惊嚇,还没缓过来。”
朱允炆此时终於从梦魘的余韵中清醒了一些。
他迅速调整著呼吸,强行压下內心的慌乱。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失態了,必须立刻找补回来。
“父亲……”朱允炆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
“儿臣……儿臣刚才梦见……梦见那船沉了,儿臣沉在水底,透不过气来……”
“好了好了,梦都是反的,现在没事了。”朱標坐在床边,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太医说了,你只是呛了水,加上惊惧过度,休养几日便好。”
朱允炆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阴霾,试探性地问道:“父亲……二十二叔……他怎么样了?”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手紧紧抓住了被角,指节泛白。
他既希望听到朱楹已死的消息,又害怕听到朱楹没死。
朱標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难为你这个时候还惦记著你皇叔。放心吧,老二十二没事。说起来,这次多亏了他。是他把你和老十九从湖里拖上来的。”
“什么?!”
朱允炆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是……是二十二叔救了我?”
这一刻,他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按照他的计划,那帮水匪应该把朱楹羞辱折磨一番后扔进湖里淹死,怎么可能反过来被朱楹救了?
难道那帮水匪反水了?
朱標並未察觉儿子的异样,只是感慨道:“是啊,孤也没想到,老二十二那瘦弱的身板,竟有这般爆发力。听说是当时船翻了,他会水性,拼死將你们救起。炆儿,日后你可要好好谢谢你这位皇叔。”
朱允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没死……
不仅没死,还成了救命恩人!
那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岂不是成了笑话?
而且,朱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真相?
会不会在父亲面前告状?
“父亲……”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哭腔。
“儿臣当时……当时看到那些歹人围攻二十二叔,儿臣本想衝上去帮忙的。可是……可是不知怎么的,儿臣突然浑身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接著就失去了意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实感觉到了那种诡异的麻痹感,假的是他根本没想帮忙,那是他在看戏。
“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朱標眉头微皱,神色凝重起来。
“侍卫回报说,当时湖中心似乎有异象。莫非是……中了什么迷药?还是邪术?”
朱允炆连忙点头,顺著杆子往上爬:“儿臣也不知,只觉得那感觉极其恐怖,像是……像是中邪了一样。儿臣当时眼睁睁看著二十二叔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儿臣心里……好难受……”
说著,他掩面痛哭起来,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朱標看著儿子这副自责的样子,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感动。
“好孩子,这不怪你。”朱標嘆息著抚摸他的头。
“那是歹人凶残,手段诡譎。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护持手足的心,孤便知足了。你皇祖父已经让锦衣卫去查了,定会將这其中的古怪查个水落石出。”
“锦衣卫……”朱允炆听到这三个字,心臟又是一紧。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再睡会儿。”朱標站起身,帮他掖好被角。
“孤还有些奏摺没批完,就在偏殿,有事便叫人。”
“恭送父亲。”
看著朱標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朱允炆脸上的悲戚与柔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死死盯著那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阴鷙而狰狞。
“来人!”
他压低声音,如同一条吐信的毒蛇。
片刻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侧门溜了进来,正是赵安。
“殿下,您醒了?”赵安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朱允炆一把掀开被子,光著脚跳下床,几步衝到赵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事情……有没有败露?那个朱楹……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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