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玉院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这里也真正开始热闹起来了,不过这和沈安是没什么关係了。
沈安回头望那一片欢声笑语、灯火通明,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唉,不想自己两辈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竟只和一个老头子坐了半天。
到了餛飩摊,何三七果然还在那,依旧不紧不慢地敲著竹片,“篤篤”声在略显嘈杂的市井中別有一番韵味。摊子前零星坐著几个食客,吸溜著热气腾腾的餛飩。
奇了怪了,中午来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个略显畏缩的老头,知道了他身份后,沈安却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大隱隱於市的世外高人风范。
何三七抬起眼皮,见是他,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
“没难为你?”
沈安摇了摇头,郑重揖了一礼:“谢前辈援手。”
何三七不置可否,將手边最后几个餛飩捏合,就著抹布擦了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银子拋了回去。“事既了了,你自己寻那丫头说去。她盼的,想必不是我这糟老头子。”
沈安张口欲言,老人却已伸过枯瘦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掌心向上,纹路里嵌著洗不净的麵粉与油渍。
“十文。餛飩钱。”
沈安哑然,只得数出铜板放入那掌心。何三七攥紧拳头,铜钱碰撞出沉闷的响,隨即像驱赶蚊蝇般挥了挥手:“去罢,莫耽误老汉收摊。”
沈安知他性情,不再多言,將银子收回,拱手再拜,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走出不远,风里隱约送来老爷子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是说与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我等你的风清月朗。”
离开餛飩摊,沈安往百炼坊走去,路过那王姓少女兄家时,心下一动,便要去看看。
可靠近之后,却听著里面的声音有些不对。
沈安皱眉,悄然近前。
“……哥!我不去!死也不去!”是少女的声音,嘶哑却执拗。
“由不得你!”一个尖利的妇人之声响起,是那嫂子,“扫把星!爹娘就是被你剋死的!如今又惹上了赵老爷,留你在家,还想害死我们吗?王老爷肯要你,那是你的造化!”
“你嫂子说得对!”男人的声音响起,浑浊,犹豫,却又最终硬起心肠,“王家……王家好歹是大户,你去了,吃穿不愁……我们,我们也有个倚靠。那二十两聘礼,还能……还能打点打点,免得赵老爷的人再找麻烦……”
“倚靠?聘礼?”少女的声音带著哭腔,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们就是贪那点银子!爹娘尸骨未寒啊!”
“啪!”似乎是巴掌拍在桌上的声音,嫂子厉声道:“长兄如父!你哥说了算!”
“我不!”
一阵拉扯和器物碰撞的声音传来。
沈安眼神一冷,正欲推门,却听里面动静一变。
“你们……別过来!”少女的声音忽然拔高。
透过门缝,沈安看见昏暗的屋內,少女竟双手紧握著那柄她铁锹,带著暗红血跡的锹头对准著前方的兄嫂。她单薄的身躯因用力而紧绷,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死死瞪著步步紧逼的兄嫂。那铁锹对她而言显然过於沉重,锹头微微发颤。
兄嫂显然被这架势唬住,一时不敢上前。嫂子拍著腿叫骂:“反了你了!还敢动傢伙!”
兄长也又惊又怒:“把东西放下!像什么样子!”
少女不答,只是將铁锹握得更紧,指节泛白。那铁锹上乾涸的血跡,在昏暗光线下透著冰冷的色泽,仿佛诉说著不久前的惨烈,也映照出眼前亲情的薄凉。
沈安没有再犹豫,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屋內僵持灼热的气氛。
三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沈安的身影立在门槛外。
少女眼中的决绝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希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却咬著唇没再哭出声,只是握著铁锹的手,微微鬆了些力道。
而那对兄嫂,脸色在昏暗里“唰”地变得惨白。兄长嘴唇哆嗦,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嫂子则下意识后退半步,尖利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与慌张。
沈安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少女和她手中那柄作为武器的铁锹上,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是自己疏忽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
“我带她走,没意见吧。”
回百炼坊的路上,少女背著包袱、抱著铁锹默默跟在沈安后面,一如跟著他来衡阳城之时。
沈安犹豫了一下,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少女抱著沾血的铁锹站在三步之外,凌乱碎发贴在清秀而苍白的脸上,眼眶红肿,唯有那双紧盯著他的眼睛,还残余著白日里握锹对峙时的那点执拗火光。
“对不起,如果我提前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赵大魁的报復……”
话未说完,少女已急促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不愿再听。
“不怪恩公。”她的声音嘶哑,语速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不习惯说这样多的话,“就算没有赵大魁这桩事,他们,总归是会卖掉我的。不过是早晚,不过是价钱。”
她重新看向沈安,眼神里满是认真:“恩公若再因我自责,小草也无顏活下去了。”
沈安喉头一哽,明白她说得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宽慰,他避开她过於清亮直接的目光,转向別处,换了个话题:“你叫王小草?”
“嗯。”少女——王小草点了点头,抱著铁锹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下去,“爹娘起的小名,说是贱名好养活,大名是王翠翘。”
沈安《三言二拍》都只看过一点,莫谈后人增补的《三刻拍案惊奇》了,自然意识不到如果没有他出现的话,眼前这位少女未来会经歷何等顛沛流离的一生。
“沈安。”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温和了些,“我爹娘给我起这名字,大概也只是盼著我能健康平安。”
王小草一愣,她只觉得这简单的语句实在温柔地不像话,她偷偷看向沈安那扭过去、俊朗的侧顏,緋红的云霞涌上面颊,羞得她低下头去,轻声“嗯”的回答。
这么可爱的景色,偏过头的沈安却是无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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