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一刻,在这片空旷的空地中央,这声简单的短音,却显得如此响亮、又厚重。
“扑通。”
乾瘦猎手刚刚迈出一步,它的身后,突然又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脚步声。
那是另外一名年轻的猿人。
它是在瘟疫爆发前,被那碗热肉汤和【石壁史诗】彻底感化的西南猿人之一。
它没有武器,而且它身上不要说防具,甚至连一件御寒的兽皮都没有。
但它毫不犹豫地走到了乾瘦猎手的身边,学著它的样子,捡起了一块边缘並不锋利的燧石矛。
紧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原本因为恐惧而退缩的猎手们,看著那两个甚至算不上强壮的背影,眼底那深藏的趋利避害的本能,终於被某种更加滚烫、更加陌生的情绪衝动彻底点燃。
它们扔掉了用来遮风的破兽皮,抓起了所有能找到的、哪怕是残次品的石器武器。
十几个身上沾满泥垢与雨水的猿人猎手,在【先知】那震颤的目光中,默默地匯聚成了一股沉默的洪流。
……
当某些高度社会化的动物群落遭遇极端饥荒或绝境时,总会有极个別的个体,会脱离队伍,独自走向荒野。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去试探未知、去引开致命的掠食者,以此换取大部队生存的概率。
这是生命在漫长演化中,一种惨烈的群体延续策略。
然而在现在的猿人部落中,愿意这样的走出来的个体,却远远不止“个別”。
在集结的全体猎手中,没有谁懂得什么是“视死如归”,它们只是在遵循一种与吃饱肚子不同的衝动——
一种试图把同类从黑暗中拽回来的执拗。
哪怕前方是吃人的沼泽,哪怕在它们的想像中,最强大的【勇士】可能都已经身亡、红铜长矛都已经折戟沉沙。
但在它们的心中,只要还能多堆上一具血肉之躯,或许,就能把那根救命的草根,从死神手里多拖出来一寸。
【先知】握著骨杖,它的目光不再是绝望、悲慟、亦或是嘆息。
它的神情变得坚定。
它看著这支犹如飞蛾扑火般、由老弱与新兵临时拼凑而成的第二梯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骨杖——
准备发出那声意味著有可能有去无回的出征战吼。
“……”
“吧嗒……吧嗒……”
然而,就在那声战吼即將衝破喉咙的剎那。
一阵沉重而拖沓,伴隨著水与泥挤压的脚步声,突然从南边的风雨中,由远及近地传了进来。
……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但还是叫感官敏锐的猿人们浑身一抖,几名猎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刚拿起石斧石矛,警惕地盯著远方河谷的方向。
直到脚步声的主人一步步跨过泥泞。
在透过云层的微光中,一道道庞大却踉蹌的黑色影子,缓缓逆光走来。
所有猿人,集结的猎手们,包括洞穴內虚弱的老母猿,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朝著黑影的方向张望。
【先知】的眼睛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明。
是黑猿。
它首先认出了对方。
只是这位部落的第一勇士,此刻的模样,又惨烈得简直让它有点不敢辨认。
【勇士】的身上,那件曾经坚不可摧、连野猪獠牙都能弹开的重甲,胸前居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上面还有著几道明显的白色抓痕。
而没有被蜥蜴人蜕皮重甲包裹著的地方,更是能看到,深可见骨的爪痕和咬痕遍布它的双臂和肩膀;
它浑身上下裹满了发臭的黑泥,那些泥水与大片大片乾涸的暗红鲜血混合在一起,將它整个人糊成了血葫芦。
而它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在某种暴力的撞击下已经彻底脱臼甚至骨折。
这样的黑猿就像是一头刚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样的模样惨烈得令【先知】触目惊心。
但好在,【勇士】的步伐还算稳,没有倒下。
而跟在【勇士】黑猿身后的,是小队的剩余三名猎手。
它们互相搀扶著,其中年长的那个身上带著惨烈的撕裂伤,甚至半边脸都血肉模糊。
……
四只猎手沾满浑身的臭泥,全都喘著粗气,胸口呼哧作响,显然是一路未曾停下,急驰回来。
它们穿过了震惊的猿人群,一直走到了主洞穴的柵栏处、先知的身前。
“吼……”
【勇士】的眼睛直直盯住了正举著骨杖的【先知】,以及靠在墙边的老母猿。
“吼……”
【勇士】的眼睛直直盯住了正举著骨杖的【先知】,以及靠在墙边的老母猿。
隨后,它那张满是污血和泥垢的狰狞脸庞上,扯出了一个和它满身的狼狈截然相反、兴奋又狂放笑容。
它缓缓举起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
在它宽大、粗糙的掌心里,攥著的不是红铜战矛也不是什么猎物的头颅。
而是一大包沾著沼泽黑泥、叶片边缘长满倒刺、根茎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
植物草根。
草根散发著刺鼻的苦涩气味,但在此时的洞穴中,这气味却比任何猎物的脂香都要令【先知】感到灵魂震颤!
【先知】眼眶中原本做好赴死打算的决绝,瞬间化作了狂喜。
而老母猿那浑浊的眼底,也在此刻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的亮光。
……
“吼……吼!”
而【勇士】嗓音嘶哑,它將那把沾著血与泥的苦根再次攥紧。
然后,再次迈开腿,在【先知】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衝进了主洞穴——
轰然摔跪在火塘的边缘。
“吼!”
火神!
药,找回来了!
【勇士】跪在火塘前,不顾牵扯到脱臼手臂的剧痛,满眼狂热地抬起头,等待著那股熟悉的、足以抚平一切伤痛的温暖神光降临。
然而……
下一秒,它脸上那狂放的笑容却以一个慢动作一般的速度,转化成了一脸的困惑。
在它的视线之中——
没有它所想像的,升腾的炽白烈焰,也没有温暖的光晕。
那座宽大的火塘中央,只剩下一团不过拳头大小、在穿堂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微弱火星。
它黯淡、虚弱,仿佛隨时都会被一口气吹灭,根本没有对黑猿的献礼做出任何回应。
【勇士】眨了眨眼。
一丝迷茫与本能的慌乱涌上心头。
它张嘴,刚想发出疑惑的咕嚕声。
“啪!”
一双瘦弱却在此刻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勇士】那沾满泥血的肩膀。
是【先知】。
【先知】先是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住了【勇士】看向火塘的视线。
然后它没有给这名部落最强战士任何提问的机会,只是一把抓过黑猿那只拿著装满苦根的兽皮袋的手。
紧接著,【先知】转过身,面向洞穴內那些呆若木鸡的族人。
然后,【先知】再一次將黑猿的手,连同著它手中的紫黑色草根一起,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嗬——!!”
【先知】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却穿透力十足的宣告。
主洞穴周边,那仿佛凝固的空气,在这一声长嘶中轰然碎裂。
“嗷呜!”
“嗬!嗬嗬!”
沸腾了。
那些原本已经握紧了残次石器、准备排著队去沼泽送死的猿人们,纷纷丟下了手中的木棍与石块。
雌猿们捂著嘴巴,眼泪和著泥水肆意流淌。
连年轻的小猿都跟隨著气氛,兴奋地捶打著胸膛。
它们甚至不需要知道这黑乎乎的草根具体是什么、应该怎么使用……
它只知道,部落最强的猎手们活著回来了。
任务,成功了。
……
一群猿人蜂拥而上,把勇士团团围住。
黑猿在欢呼声中也忘记了自己原本在疑惑什么、忘记了手臂的剧痛……
再次露出了一个显得有些傻的巨大笑脸,发出了一声仿佛要震破洞顶的吼声。
而在著狂热的欢呼声和雀跃中,大牙和另外两名满身是伤的猎手,也被同伴们小心翼翼地搀扶进了洞穴。
尤其是那名被巨鱷尾巴扫中大腿的年长猎手。
它被两名衝上来的年轻猿人扶著,慢慢靠坐在了乾燥的红烧土墙壁上。
它的左腿和黑猿的手臂一样,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胸口更是有一大块发紫发黑的淤青。
但它看著【先知】手里高举的草药,听著周围同族的欢呼,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庞上,慢慢咧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我们贏了”的疲惫与欣慰。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砰隆。”
在狂喜与欢呼声中。
大牙身后的那名年轻的猎手——也是此行中伤势最轻的猿人,它则是將背上一个极为沉重、被粗糙兽皮包裹的巨大藤网,隨意地卸在了洞穴最边缘的阴暗角落里。
那是它们在毒瘴沼泽里,用斧头铲地皮时一併带回来的副產品——
里面有那些混杂著散发刺鼻气味的黑色黏土、长满<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没有任何一只猿人去多看那个包裹一眼。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焦点,所有的希望,全都地匯聚在了【先知】手中那把紫黑色的“救命仙草”上。
【先知】深深吸了一口气。
隨后直起身,捧著那把苦根,快步走向那口已经架在火塘边、盛满清水的石锅。
只要吃下这神明指引的草根,只要熬出药汤。
阿姆就能活。
矿洞里的灰岩和幼崽就能活。
这场几乎要將部落抹除的可怕瘟疫,就能彻底结束!
……
这般想著,【先知】立刻准备將那把苦根掰碎。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
它那因为极度亢奋而颤抖的手,突然猛地僵在了半空。
它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勇士】那只刚刚鬆开草药的右手上。
一股陌生的寒意和预感,毫无徵兆地从【先知】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它的激动。
主洞穴內,狂喜的余波还在猿人们的喉咙里迴荡。
但【先知】却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雕,反倒是僵在了原地。
它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已经在这凛然升起的寒意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它想起了火神最后的留言——
【药草有毒。】
【要找到处理的方法,不能隨意乱吃。】
思及此,它的视线,又落回了【勇士】那只刚刚鬆开苦根的右手上。
那只手正毫无防备地垂在身侧。
……在微弱的火光下,黑猿完好的那只手的掌心,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状態。
和脱臼折断的那只耷拉著的左手不一样,黑猿右手掌心,呈现出犹如尸斑般的紫青色!
这种紫青色以手掌心几道细小的划痕为中心,正顺著它粗壮的血管,如同一张蛛网般向著手腕处悄无声息地蔓延。
“嗬……嗬……”
【先知】的声音有些发抖。
它放弃了捏碎草根,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勇士那只泛著紫青色的右手。
入手的触感,冰冷得像是一块石头。
“吼?”
勇士被【先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它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顏色诡异的手掌。
隨后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发出两声浑厚的咕嚕声。
勇士的意思很简单,不外乎就是——
没事,一点都不疼。
事实上,勇士还记得自己这只手的伤是怎么来的:
並非是在战斗中受伤。
而是在沼泽里拔这草根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皮。
不过,这汁水流上去了,冰冰凉凉的,结果,就连另一只手之前被鱷鱼撞断胳膊的疼都感觉不到了。
勇士觉得这是“神草”在发挥威力,帮它止痛。
这样想著,【勇士】便也发出几声不甚在意的咕嚕声,向著【先知】简单描述了自己的经歷。
……
可【勇士】的描述,在【先知】听来,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
不疼了……
……难道是,失去知觉了?
思考间,【先知】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作为拥有族群最高智力的猿人中的智者,它不懂什么叫“神经麻痹”,不懂什么叫“高浓度生物碱的致命毒性”……
但它的一种直觉,以及火神最后给它交代的那些意象,已然让它瞬间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在这残酷天地间,能让伤口瞬间失去痛觉、能让血液变成紫青色的植物……
一定不是什么可以直接吞下肚子的“救命仙草”。
那是生长在毒瘴最深处、为了抵御千万种腐败病菌和毒虫,而在体內积聚了足以瞬间致死的烈性剧毒的毒物!
为了验证心中那令人胆寒的猜测,【先知】颤抖著手,从那把紫黑色的苦根上掐下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根须碎屑。
再眯一分钟力作《从变成一团火开始培育文明》,点击立即阅读!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