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岗之上,朔风如刀,
吕玲綺高挑的身段站立,一身穿白色的鎧甲,身后从肩膀位置垂下的劲装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柔顺的马尾高高扬起,眸底却凝著一片沉冷的锐利,望向十里之弘农山口外那片翻涌的烟尘。
在她身后,几名西凉千骑长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也是如鹰隼般死死锁著弘农山口的战场
隱约可以看见一队队乌桓骑兵狼狈撤回,又迅速重整阵型,铁甲寒光映著血色,酝酿著下一波雷霆一击。
寂静被战马的不安打破,四千西凉弓骑沿山脊列成一道墨色长阵,战马前蹄频频提起、重重踏下,喷著白气,似也能嗅到那十里之外飘来的、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个个跃跃欲试,却被军令死死按捺。
一名西凉將领攥紧了腰间弯刀,语气里满是诧异:“没想到这杨修竟有这般本事,若不是十公子早有警示,说杨氏大概率会以自身为饵,引我们踏入这片死局,我们今日怕是要栽在他手里!”
皑皑白雪的弘农山口,此刻已被鲜血浸透,红得触目惊心,红得刺人眼眸。
“虽此人他居心叵测,却也不得不服,这个杨修,是真的厉害。”她声音清冷,带著一丝凝重,自官渡一战大胜以来,这些西凉悍將个个心高气傲,总觉得天下骑兵无人能及,可今日亲眼所见,那点骄矜之心被狠狠砸在地上,
汉人,从来都不是他们想像中那般柔弱
汉军中的武將或许不及草原勇士剽悍,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谋臣,却能將一支看似孱弱的军队,拧成最锋利的刃。
就如眼前的杨氏族军,配置荒唐得近乎儿戏:一线不过两万轻装步卒,二线竟是七八万面黄肌瘦的流民。
在这些常年指挥骑兵作战的西凉將领看来,两万步兵想要挡住三万精锐乌桓骑兵的衝击,除非有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弘农山口虽有地势之利,可在骑兵的轮番衝击下,撑不过两三轮,必然崩盘。
“二线放这些流民,简直是笑话!”一名將领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若流民也能打仗,乌桓人早被汉人淹没在司隶之地,怎会还能如此囂张?”
“怕是乌桓骑兵一次衝击,这七八万流民当即就会溃散奔逃。”另一名將领附和,语气里带著篤定,
“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衝垮自己人的阵型,真不知道这杨修是疯了,还是根本不懂打仗!”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份布置,只当是杨修已经无多余军力可以布置,乾脆破罐子破摔,
把这七八万流民也排上去,更多是给自己壮胆,可是打杖不是儿戏,那是真正的铁与血
可下一刻,战场之上的变故,却让所有西凉將领惊得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滯了半分,烟尘之中,乌桓骑兵的战力依旧强悍,如浪潮一般以梯队战术层层推进,硬生生用骑兵叠加之势撕开了杨氏族军的长枪阵列
杨军中线被压得节节凹陷,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流民就是流民,半点用都没有!”有人低声嘆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出所料”的意味。
“这乌桓主力的战力,不在我军之下!”另一名將领神色凝重,语气里满是感慨。同为游牧骑兵,他们下意识地將自身与乌桓军对比,此前在弘农涧歼灭的五千乌桓骑兵,跟眼前所见的这三万主力,足足低了一个档次
这些乌桓骑兵进退有度、阵型严整,即便面对密密麻麻的长枪阻拦,依旧悍不畏死地压上去,一点点碾碎枪阵,其精锐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杨军必败之际,一道惊呼声突然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看!那些流民……他们衝上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脸上的不屑与篤定,但是很快,就尽数被震惊取代。
谁也没有想到,面对几乎被打穿的中线,那些被视作“累赘”的流民,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在绝境之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如潮水般全线反扑!
那一刻,不仅衝锋的乌桓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阵脚大乱,就连远在高岗之上观战的西凉將领们,也个个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战场对垒,拼的从来都是指挥官的谋略与调度,
什么时间、什么位置,將手中的棋子落下,弘农杨氏的布局,远比他们想像中更为精妙。
乌桓骑兵如最锋利的长枪,却狠狠捅在了一团柔软却坚韧的布匹上,
当乌桓骑兵衝破枪阵、失去衝击力,陷入步兵的纠缠之中时,杨修竟毫不犹豫地將手中数量最多、战力最弱的流民,全数投入战场。
战局瞬间逆转!
那些流民兵器简陋,更是几乎无甲,却凭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嗷嗷叫著扑向乌桓骑兵。失去机动力的骑兵,一旦被流民缠住,竟比步兵还要狼狈,
他们被密密麻麻的流民围堵、砍杀,刀砍斧劈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种情况下,是不是精锐已经不重要了,
人数,在这一刻成为了压倒一切的力量。
乌桓军中路仓促后撤,却已是伤亡惨重,足足三四千精锐,倒在了这波看似荒唐的人海反击之中。
谁能想到,都以为会崩盘的杨氏族军,竟硬生生从三万乌桓精锐口中,咬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
这般惊天逆转,让同为游牧骑兵体系的西凉诸將,个个脊背发凉,他们暗自心惊,若是换做自己身处这般陷阱,怕是也只能束手无策,任人宰割!
“这个弘农杨氏,果然藏著猫腻。”
吕玲綺嘴角微微撇起,眸底闪过一丝冷厉。她此次率军前来,並非参战,而是奉了曹整整的命令,前来观战。
曹整整早已预判,突袭渭水营、夺走乌桓人所有財富后,乌桓军第一时间要找的,便是司隶盟的內奸。
而事情的发展,正如曹整整所料,乌桓军果然放弃了北进并州的计划,转而以狗急跳墙之势,疯狂杀入弘农。
这足以说明,无论司隶盟的神秘內奸是不是杨修,都绝对与弘农杨氏脱不了干係。
思绪回溯,吕玲綺想起了临行前的场景,曹整整手中捏著那封弘农杨氏的求援信,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你带人去弘农山口,但切记,只可观战,不可交战!”
当时的她,看著求援信上的字字句句,忍不住追问:“公子为何不亲自率军救援弘农?”
曹整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有些不屑说道:“你真以为,这是一封单纯的求援信?“
“杨修绝非傻子。我军伏击杜畿失利,五千乌桓骑兵拋尸弘农涧,本应北上并州的乌桓主力,一夜之间改变方向,杀入弘农,这些事,足以让杨修警觉到有新的力量介入了司隶之乱。”
“公子的意思是,这求援信是假的?”
吕玲綺俏脸微愣,她虽听说了乌桓人在弘农劫掠的惨状,却从未想过,这求援信背后,竟藏著阴谋,谁听说过,求援还能设计的
“信是真的,但问题不在於信本身,而在於,他为何偏偏向我们求援?”曹整整將求援信递到她手中,嘴里哈哈笑道“你看,他在信中直言,乌桓人要北上并州,杨氏三代为朝廷太尉,岂能坐看胡人肆虐,故而要在弘农山口与乌桓主力死战,希望我军同仇敌愾,助他將乌桓军堵在弘农山地。”
“这……不是合情合理吗?”吕玲綺一脸茫然“我军距离弘农山口最近,杨氏向我们求援,再正常不过。”
“正常?”曹整整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对面是三四万乌桓精锐骑兵,战力堪比十万步卒,而我军对外展示的兵力,不过四五千人。杨修凭什么认为,我们有能力救援他?
除非,他早已猜到,我军的真实力量,並非对外展示的那般!”
曹整整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说道:“若是我们接信后,立即倾巢而出,前往弘农山口救援,那就等於坐实了,在司隶之乱中浑水摸鱼的,就是我们!”
“嘶”吕玲綺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从未想过,一封看似简单的求援信,竟藏著如此阴狠的试探。
这杨修,当真是歹毒至极,即便自身深陷险境,依旧不忘算计他人。难怪曹整整会怀疑,他就是司隶盟的內奸。
曹整整的目光扫过渭北营河口正在修补的防御塔楼,眸底闪过一道精光:“五千乌桓军死在弘农涧,早已引起对方警觉。乌桓人放弃北进,原定计划被打乱,对方必然猜到,有新的力量介入。
放眼整个司隶,此刻有能力介入的,唯有我们这支驻守函谷关的曹军。
他无法完全確认,便写了这封求援信,他在赌,赌我们会入局,赌我们的真实目的,是拿下司隶、夺取长安。”
“就算是我们又如何?”吕玲綺语气带著一丝不服“他杨修自身难保,难道还能有余力对付我们?”
“他是没有,但他可以借乌桓人的手”
曹整整的声音冷了几分“一旦坐实我们就是搅局者,等到杨军全线崩盘的那一刻,十几万溃军倒卷而下,我们必然会被衝垮。到时候,乌桓骑兵趁势掩杀,我们唯有全军覆灭这一条路可走。”
“既然如此,他就不怕我们不去?”吕玲綺听得怒火中烧,俏脸涨得通红,杨修竟如此歹毒,不惜牺牲弘农百姓,也要拉著曹军陪葬。
“他就是在赌。”曹整整嘆息一声,“赌我们捨不得放弃司隶这块重地,赌我们会为了名声,不得不出兵救援,否则一个被战火屠戮成白地、人口殆尽的长安,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
可一旦我们的曹字旗出现在乌桓人面前,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曹整整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篤定“至於弘农山口能不能堵住乌桓军,杨修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了”吕玲綺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前往救援,便是必死之局;可若是不去,杨修真的敢让那二十几万流民,全数死绝!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引乌桓人进司隶,覆灭司隶盟,我能理解;可拉著我们一起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是前日老师派人送来的密函。”曹整整从怀中取出一份丝帛密函,递到吕玲綺手中,语气沉重,“老师也认为,司隶盟的內奸,最大的嫌疑就是弘农杨氏。你看了,就明白了一切。”
“老师的密函?”吕玲綺连忙接过,指尖微微颤抖,目光飞快扫过丝帛上的字跡。
老师贾詡对长安世家门阀的底细了如指掌,若是连他都认定弘农杨氏嫌疑最大,那此事便八九不离十了。
密函之上,写了一个关键依据
杨修之母袁氏,乃是袁术之女。当年袁术兵败,死於曹操之手;而如今河北袁绍与弘农杨氏也是同气连枝,在弘农杨氏这等四世三公的大世家眼中,曹操不过是窃取大汉权力的阉宦之后、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现在,你明白了吧。”曹整整看著吕玲綺震惊的神色,凝声说道,“老师推断,弘农杨氏最初的图谋,是借乌桓人之手覆灭司隶盟,再趁机收拢司隶、长安的人心与名望,最终独霸司隶。
可当他发现我们曹家介入后,便顺势改变计划,想拉我们下水。
“我曹家刚贏下官渡之战,正是厉兵秣马、准备北进灭袁绍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动摇这个基本战略。可若是我们这万余曹军战死在司隶,情况就彻底不同了。”曹整整的目光望向北方,语气里满是凝重
“司隶是许都的西面门户,一旦失守,我曹家就算再大胆,也不敢不顾侧翼安危,贸然北进。到时候,我们只能放弃北进计划,全力回师对付乌桓军,清除掉这侧翼的威胁。”
“而袁绍,也会藉此机会获得喘息之机,重整旗鼓”吕玲綺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后怕
“不错,等到我曹家彻底平定司隶,再抽出手来北进时,天下大势,早已物是人非,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高岗之上,朔风依旧呼啸,带著战场的血腥味和权谋的冰冷一起扑打在脸上
“呜呜”远处,乌桓军的號角终於再次响起
修整完毕的乌桓骑兵这一次再无保留,不在顾及箭簇不多的情况,整排的草原弓朝著前面的杨氏族军朝著空中举起,箭簇飞到空中,然后化为金属暴流狠狠砸在杨氏族军的人群里边
“这一次,怕是真要崩了!”
吕玲綺眸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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