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您——”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您多大了?”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瞬:“什么?”
“您的年龄。”艾米莉亚·桑托斯说,“科瓦尔斯基主管给我看了您的照片,档案照片。您看起来——您看起来只有十七岁。”
“照片上是十七岁。”我说,“两百年前,看起来也是如此。”
“两百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您是说,您真的活了两百年?”
“两百一十三年。”我纠正她,“如果从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算起的话。”
“出现?”她抓住了这个词,“不是『出生』?”
“不是。”我说,“吸血鬼不是被『出生』的,也不是被『转化』的——那是小说和电影里的幻想。真实的情况是——”
我停下来,组织语言。
“真实的情况是,吸血鬼是『诞生』的。”
“我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別。”
“区別在於——”我深吸了一口气,“出生意味著你从一个母体中来到这个世界,转化意味著你原本是人类,然后被某种外力改变了。但诞生——诞生意味著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1811年的某一天,在维也纳郊外的一片森林里,我睁开了眼睛。”
我的思绪飘远,像是在翻阅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我不记得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童年的记忆。我只记得——我躺在落叶上,月光透过树枝洒在我脸上,我感觉到飢饿。”
“我並不需要麵包,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渴望,我想要——血液。”
“我站起来,走出森林,来到最近的村庄。我看到一个男人在井边打水,我走过去,咬了他的脖子。”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一滯。
“我没有杀他。”我补充道,“我只是喝了一点血,然后离开了。但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不是人类,我是別的东西。”
“后来我花了很多年去理解自己是什么。我读了所有关於吸血鬼的传说,发现大部分都是错的。我们不怕阳光——只是不喜欢,因为太刺眼;我们不怕十字架——那只是一个符號,对我们没有任何影响;我们不会变成蝙蝠——那太荒谬了。”
“但有一件事是对的。”
“什么?”
“我们渴望血液。”我说,“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它来维持生命——我们不会死,是因为血液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我们客观上拥有,但在內里缺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生命力。”我说,“人类的血液里流淌著生命力——那种鲜活的、温暖的、有限的东西。而我们——我们是永恆的,冰冷的,空洞的。我们渴望那种温暖,即使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它。”
“这就是吸血鬼的诅咒。”
“永远渴望你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永远活著,但永远感觉不到真正的『活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艾米莉亚·桑托斯说了一句让我停顿的话。
“这听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这听起来和梦魘种很像。”
我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点。
“……你说什么?”
“梦魘种。”她重复道,“根据科瓦尔斯基主管给我的简报——梦魘种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在梦渊影响下具象化而成的怪物。它们渴望人类的情感,但它们自己没有情感,它们是空洞的,扭曲的,永远无法满足的。”
“而您刚才描述的吸血鬼——”
“永远渴望你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我重复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对。”她说,“所以我在想——吸血鬼是不是也是某种——”
“某种更早的梦魘种?”我接上她的话。
“对。”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在过去的两百年里,每当我看到梦魘种的时候,每当我感觉到它们身上那种扭曲的、永不满足的渴望时——我都会想起自己。
“也许吧。”我说,“也许吸血鬼就是梦魘种的一种,只是我们比它们更早,更完整,更——稳定。”
“什么意思?”
“梦魘种是混乱的。”我说,“它们是情感的碎片,是欲望的扭曲,是恐惧的具象。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理性,没有——人性。它们只是一团情绪的聚合体,被本能驱动著去吞噬更多的情感。”
“但吸血鬼——我们有自我意识,我们能思考,能学习,能做出选择。我们不是情感的奴隶,虽然我们被诅咒所束缚。”
“所以你们是——”
“我们是梦魘种的进化版本。”我说,“或者说,我们是梦魘种在获得了完整的形体和意识之后的样子。”
“如果梦魘种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只会哭泣和索取——那么吸血鬼就是一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知道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但本质上——”
“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说,“都是从梦渊中诞生的存在,都是人类情感的產物。”
“吸血鬼的诅咒——那种对血液的渴望——本质上是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混合而成的產物。人类害怕死亡,所以他们渴望永生;但当他们真的得到永生时,他们又会发现——永生是空洞的,冰冷的,没有意义的。”
“所以吸血鬼诞生了。”
“作为那种矛盾的具象。”
“作为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和对永生的恐惧的结合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那——”艾米莉亚·桑托斯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其他的超自然存在呢?狼人?龙?神?”
“狼人存在过。”我说,“但在十九世纪灭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不稳定了。”我说,“狼人是人类对野性的渴望和对失控的恐惧的產物,他们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转换,永远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本能。”
“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改变了一切,城市化,现代化,理性主义——人类开始相信他们可以控制一切,可以驯服自然,可以用科学解释一切。”
“在那种环境下,狼人——那种代表著『失控』和『野性』的存在——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有些是被猎杀的,有些是自己选择了死亡,有些——”
我停顿片刻。
“有些只是慢慢地褪色了,就像一幅画在阳光下放得太久,顏色慢慢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龙呢?”
“龙从来没有存在过。”我说,“那是人类对某些大型梦魘种的误解。”
“在古代,当梦渊的侵蚀还不像现在这么频繁时,偶尔会有一些特別巨大的梦魘种出现。它们有翅膀,有鳞片,会喷火——或者看起来像是在喷火。”
“人类看到了它们,用他们当时的语言和理解方式去描述它们,於是就有了龙的传说。”
“但那些不是龙,那只是梦魘种。”
“神——”我迟疑了,这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神的定义取决於你怎么理解『神』这个词。”我说,“如果你指的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那不存在,至少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任何可靠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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