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草场之上,一人一马,恣意奔腾。
隨著弓弦渐渐紧绷,重瞳横睨,箭矢飞迸而出。
“咻!!”
顷刻间,那尚在奔逃的狍鹿应声中矢,受著那巨力惯性,愣地被钉在泥草地间,四肢抽搐,很快便无了声息。
百步开外,钟氏本在华盖躺椅闔目瞻望,见得李从嘉屡屡中矢,分外惊异,顿然起了身。
自坠马起,这才几日?
堪堪半月,弓马嫻熟,乃至塞比侍卫马军。
知子莫若母,瞧得肉眼可见的长进,钟氏说不欢喜,定然是假的。
左右宫人听罢,亦是愕然,不知所因,只得多多奉承。
“兴许如街市所言,六郎往前是为避世,故而不敢崭露。”流珠明眸说道。
钟氏对此不以为然。
大儿的善武天资,她是从小一日日看在眼中,至於二儿,笨拙不善的样子极难偽作,不会就是不会,她也从不苛求。
真要以常理论述,方束髮少年郎,哪有这般深沉?
事实上,对於骑射的突飞猛进,李从嘉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原本只是为日后偽作那日坠马细节更有说服力,试试而已,却是染上了癮,一去不返。
若要说问甚不在宫外骑,郡公府岂无马厩。
李从嘉唯『怕死』二字以应。
“阿郎小心!”
啪嗒一声,双蹬微颤,轡绳骤然紧束,竟是晃了那禁军士卒一趔趄。
“吁~~”
前蹄微耸而落,李从嘉翻身而下,递去马鞭时,尚有意犹未尽之色。
马首晃来晃去,似有躲著他抚摸,李从嘉不管不顾,拧著那马嘴片刻,安抚以后,便轻轻捋著鬃毛。
“好马!”
“阿郎,吃些水吧。”
接过革囊,饮尽后,李从嘉徐徐往华盖走去,他承过流珠递来的蒲桃,一连串虎口吞下。
不等吞咽,又如邀功般的向钟氏笑到。
“娘亲今日一观,觉得儿马术如何?”
钟氏伸手替儿理了理散乱鬢角,由是感慨:“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言罢,她又是惊奇,追问是如何突飞猛进,然李从嘉遮遮掩掩,偏是不说。
“娘,儿往前不习武,埋没了天资而不知,再者,这天下人善马者多矣,却多埋没稼穡之中,面朝黄土背朝天。”
“是如此道理。”
钟氏未否认,真要比较起別路诸侯,国朝且算是好的了。
如楚,如北汉、南汉,大唐该有问题有,不该有也有。
李从嘉日常諫政过后,便又归於困惑天资中。
人人或都有一技之长,前生甘为牛马的他,哪来的机遇纵一次马?
马好比於车,花费更甚。
说不定还真是埋了没。
李从嘉转念一想,却更是匪夷。
那种触碰即来的嫻熟,好似生来就有,偏偏前身不善,手足笨拙,两者相衝,体验奇妙。
系统?
象徵性在心中唤了声,不得回应后,李从嘉又轻声脱口呼唤。
数次下来,毫无反应,失落下,只好作罢。
“娘,马希萼纵酒荒淫,人心向北,王、周二叛將,便是因大兴土木,以其为劳役,自古以来……儿还未听闻以军卒为役。”
“你未听过的事多了。”钟氏不以为意,道:“汝大哥近日常往宫中递书信,常常问你的境况。”
话之所以未挑明,该是老母亲夹在兄弟之中,分外为难。
既承大唐国祚,亦承大唐忧患。
诚然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但老大厌恶老二是打从小起。
眼下老二崭露头角,露了锋芒却不为宋党打压,反而伺机与周宗攀附。
这一来二去的折腾,李弘冀在润州难免多想。
更毋庸说谋得秘书郎闕,善练弓马,文武双修。
不知他这六弟到底在准备些什么……
固然,孙党以前是斥责李璟传位太弟而不传嫡长的,有些政权,那是没办法。
但大唐不同,有烈祖开的好头,太子继承並无不可。
“刘汉亡,郭周继,中原易主,已有四代,郭威年暮多旧疾,膝下无子,唯有义子荣可继,儿以为……这未必不是当年契丹来去般的良机。”李从嘉正色道。
“娘方才夸你几句,顷刻便心比天高。”钟氏睨了他一眼,视若无睹他的话外之意。“如此年纪,有心气是应然,却要知收敛。”
不是她执意偏爱大儿,单论朝中巩固的基本盘,试图动摇,可谓以卵击石。
宋齐丘虽也不喜燕王『沉厚』,难以服教、管束。
但他自己的年纪也摆在那,保不齐哪日就驾鹤西去了,留下一地烂摊子,无人善后。
退一步来说,嫡长是天家的火种,也姑且算是他大半辈子辛劳谋国,所立功业的继承者。
何况大唐一舟,乃是君臣並济才度过风雨飘摇。
甚至於恢復先唐礼制,有文贵抑武的异象。
………………
午后,秘书郎终於回归到他的工位上去。
中书门下二省建在宫城內,而非御街头前的两列百官公署。
现如今,秘书省占地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隘。
毕竟有翰林、勤政二殿分担,此外,又有掌刊辑古今之经籍的集贤殿。
换句话说,秘书省可有可无。
连令、监两位长副官都未设,除去藏书校对收纳的典籍外,多是校正之用。
“阿郎来了。”
李从嘉頷首,与同僚们招呼一二,甄选了两本书,便伏案研读起来。
时有人旁过,见之其取书一为『贞观政要』,二为后晋刘昫、张昭编篡之唐书,稍有奇色。
是的,如今唐书没有新旧之分,但因乱世编篡,细节地方或有缺漏,但大体上是满足及格线了,而非晋书那般的魔法天书。
“前日清野,又有诸多文录诗集,阿郎可需仆……”
“不用了。”
“喏。”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讳世民……』
默念一声,翻开李二本纪上,李从嘉嘖声摇头。
李治之过,莫盖於立武为后,好端端的諡號,偏是改得面目全非,记都难记。
一个字顶生平多方便。
是功是过,一目了然。
且算变相开了先河,古人大多数也与他一般嫌弃繁琐太长。
在其改諡前,多以諡號称,往后则是多以庙號称。
自然,这些繁俗小节还干涉不了这位千古一帝的传奇男主生涯,李从嘉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纵览太宗皇帝少年履歷,他方才萌芽的懈怠之心很快便荡然无存,转而代之的又是阵阵紧迫。
沉寂良久,他心思紊乱,折了页中一角当作签子,骤然合上了书。
李从嘉瞟望见署外天色尚未暗,斟酌了半晌,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遂不再犹豫,起身便往东宫奔走而去。
过云龙门,入东宫內,诸多宫人、侍从並未有丝毫为难。
但位於宫道间,却是恰巧逢见了冠军大將。
“六郎?”
“冯公。”
此时,冯延巳以安车驰行,李从嘉以步行,竟是倒反天罡,颇有臣望君、下奉上之感。
“不知叔父现在何处?”
“六郎可有要事?”
“无事,只是好些日未见,藉此閒暇入东宫探望。”
“恰好,六郎便隨我一併罢。”
不待李从嘉婉言相拒,冯延巳已作躬身態,亲身为他掀开车幔。
“有劳冯公了。”至此,他也不再矫情,入了车,正襟危坐。
………………
“帝归,慧曾益,善骑射,膂力绝人,时人惊异之。”————《后唐书·卷三·中祖武帝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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