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唐 - 第十一章 车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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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却车轮滚滚跌宕起伏,安车內沉静淡然。
    李从嘉正视著眼前的准相公,默默无声。
    “阿郎见我,可似如夜半撞见鬼魂?”
    兴许是察觉到不怎偏移的目光,冯延巳不再闔目,微笑看去。
    “若冯公不觉忌讳,我却真想问问,这五鬼之说从何而来。”
    “悠悠眾口即是真。”冯延巳全然不以为意,转而问道:“阿郎呢?可还记得清梦中『仙人』?”
    一问一答,似是极为公平。
    李从嘉思忖片刻,正色道:“我见著……二哥了。”
    言出陡然间,驾驭安车的马卒心慌失措,以致於险些偏向宫墙,微微晃荡。
    然谁知冯延巳只是笑笑而已,对於这位初生牛犊,无怪罪之意,又问道。
    “阿郎今日至东宫,是为何事?”
    “从戎报国。”
    这话教冯延巳一愣,他见前者不像玩笑,诧异道。
    “秘书省任闕不过旬日,已是容不下阿郎这尊大佛了?”
    李从嘉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有感,学文……復兴不了大唐。”
    结合某人骑射突飞猛进的实情,冯延巳半信半疑。
    楚乱以来,其人最好论兵。
    与天子论,与同僚论,甚至与幕下论,很是热衷,故而他有怀疑,这是六郎故意討好他的说辞。
    毕竟当年,他也是从一小小掌书记跨越提拔上来,实是熟悉不过了。
    思绪间,冯延巳轻叩车壁,安车遂即缓慢下来。
    “阿郎既愿从武,可否容臣奏问一二?”
    “公请问。”
    “我知阿郎素知宋史,近来又阅唐书,然古今有异別,中原四朝更迭,武风之盛,便是西晋末时也未能及也,故而论兵,还看今朝。”
    晋无前后分,唯有东西分,冯所指代,即晋末五胡乱华,后世的大人公们谓之『民族融合』。
    如此要求,不是刻意,反倒十分公允。
    晋时是王国兵,八王最终得胜者司马越,屡战屡败,败绩可比大唐多的多,而胡族侵入中原,实则也是菜鸡互啄,靠著广盛的骑兵队伍,来去自如。
    那时,若知抗骑,基本便贏下了八九成。
    刘裕灭燕、败魏,皆然。
    但现今不同,纵是契丹建立的辽国,也不会將步卒视为冲填战线的炮灰,唐以后,步骑协同是常態,似太宗之玄甲军,即具装骑士,早已为时代淘汰,远不如『花队』万金油。
    再者,重装甲士成了规模,列阵有方,操练驍勇,比骑士好用。
    具装淘汰是因成本(粮、鎧)、笨重,在淮河为界的南方,骑军多辅卒,且因地势难堪大用,大唐君臣更瞩意水军,以及大弩、强弓。
    且说水师,李璟应允刘仁赡为辅军,一旦边镐出征,便当从鄂州率水师西南而下。
    其中,便有近年来新造的『齐云战舰』,即三重、四重高大的楼船,一舰可容三百士卒上下。
    冯延巳也不特意为难,凡事讲循序渐进,便从军制基础开始询问,李从嘉应答如流,决然不似少年兴起而志从武。
    “二百艘大舰,刘將军率六千军南下,是否……少了些?”
    “为辅军,绰绰足矣。”冯延巳喜形於色,不掩忧愁,道:“淮地飢,我等自是能救则救,下月便入冬了,届时水位下沉,运转不如春夏讯便捷,一来一去,损耗便多两成,我等为君分忧而当家,自是该省则省。”
    明面上,大唐据二十万『雄师』,但真正堪战,十万不知有没有。
    这不是李从嘉耸人听闻,文武贪墨的问题从未解决,地方上若多是刘彦贞之流,將官们吃空餉,是五代必然少不了的一环。
    就姑且战兵十万罢,主力为京师六军,外镇,如袁州,屯步、骑、水二万兵马,职业战兵仅占三分之一。
    再者,边镐为洪州营屯都虞候,但镇南这支开国强军,却是为宋齐丘秉持著。
    前者今兼统袁州营屯军,但麾下兵马,足足一半士卒的家眷位处洪州。
    此外,军需輜重转运也得从洪州过把手。
    这可是袁州驻军的命脉,届时打起仗来,宋国老的权只增不减。
    正因此,李从嘉方知晓边镐在外便宜进封詔命,是出於何意味。
    是,刘仁赡千兵是不少了,但这还要念到水师多年未『开张』,缺乏实战经验,还需拉辅兵充数的情况下……
    就像賑灾粮,一层层落到实处,少不得大打折扣。
    至此,他也有些明白宋党为何不情愿救灾。
    根本就没法救。
    “六郎是知兵的。”
    不久,冯延巳下了定论。
    但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反观李从嘉这边,面上虽恭谨万分,却也探出冠军大將军的真实水平。
    所谓术业有专攻,些许『细枝末节』的差错,他权当未闻,不敢拂冯延巳的面。
    赵宋军不可谓不强,然文官干军,妥妥四不像,早年伐闽,也就是其弟延鲁干军。
    当將军,首先要知兵……
    “郭威篡汉,刘崇於太原继汉,改名旻,正月,署其子承钧,將兵步骑万人克晋、隰(xi)二州。”
    “先是五道攻晋州,周將王晏坚壁清野,闭城不出,汉军登城后,又受伏兵所击,日死伤千人。
    “后是副兵马使安元宝倒戈周军,承钧移攻隰州,又为孙继业所败,数日不克,汉军乃去。”
    冯延巳娓娓道来,一方面是为考校,另一方面还是欲试探七月前一心归隱求文学的六郎是否在『潜伏』。
    “公是要问?”
    “若是阿郎为汉军,如何破周?”
    纸上谈兵,又是今岁初汉周交攻,李从嘉略知,不敢托大,故而反问,但冯延巳兴致正当头,不予他转圜,颇为无奈。
    李从嘉虽面有难色,但却是他为数不多上进的机遇,若为冯延巳所看中,有心推举他领兵外镇,那便是参天良机。
    错过了,兴许便再无下回。
    为此,他字斟句酌,很是郑重。
    “且说战前,为將者,天文、地理、形势当具知。”李从嘉道:“孙子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公也说中原四代更迭,唐、晋、汉三代出於河东晋地,虽说是逐鹿中原,盖当世兵最盛之地,当属河东。”
    冯延巳听著,竟有些被眼前少年郎正色『晃住』了,好似还真是一熟兵上將。
    “你且再说。”冯延巳頷首道。
    “河东武风彪悍,兵將强之,汉南征,大不智也。”
    冯延巳思忖道:“太原发兵,若不南下攻河东,而走太行八陘,地势天壤之別,不易克城。”
    “公未明我意……”李从嘉苦笑道:“我知刘旻心切,又与契丹联结,想乘著郭威篡位之初,手忙脚乱时攻取河东,但再为紊乱,郭威之武功做不得假,三镇之乱后,天下人嘆服,刘汉暴虐无道,郭威匡正,又得威望、人心。”
    “晋阳兵强亦不假,然……终归是弹丸之地,周军破徐州,杀巩廷美,重心在东南,汉军却连门户都打不进去,即是野战,也占不了优势,无多少胜算。”
    说罢了,优劣不对等,五代武夫,因自然优胜劣汰,基本没蠢笨到太离谱,在双方对等的情况下,一万步骑破河东,异想天开。
    这可不是甚无限粮草的小说,如三国无双的割草游戏。
    若不能以三倍、十倍之军围之,打持久战,速克更是妄想。
    “上兵伐谋也,既无能破周,无能使谋,从开始,刘旻便该佯装气势,安抚国內人心,不该真打,此虽小败,损失却不止一军人马。”李从嘉道:“郭周仅是占据中原,不是大半天下,联结契丹,亦可联结吾大唐,空耗国力……”
    话半,李从嘉及时塞住了。
    冯延巳一脸严正之色,他虽觉得前者泛泛之谈,似如赵括,问他如何攻征,便说伐谋也,避而不答。
    但偏偏仔细回味,又不无道理。
    这仗本就是佯装声势,不该真打。
    且说,郭威篡位之初,也就是今年春正月,李璟还曾有意北伐,若非韩熙载等大臣上书劝止,这才作罢。
    但作罢只是作罢用兵,李璟还是詔命天威统军李金全,率兵至淮河上耀武扬威。
    彼时,斥候回报,有数百羸弱周军在山涧中潜伏,当突袭之,李金全不允,后果然有周军伏兵,以此为诱饵————『及暮,伏兵四起,旌旗蔽日,金鼓闻数十里』。
    本是据功而归,却不知为何,被罢了天威军职,外贬和州。
    反观北汉,克河东机会渺茫,不如佯攻、不攻,耀一耀军队,做做样子便是了。
    何况刘旻继位初,本来就是想壮壮声势,博取大辽上国的『投注』,未真心与大周爭得你死我亡。
    比后勤,拼国力,北汉远远耗不起。
    至於说为甚北汉如此坚挺,其与后世的乌俄相类。
    要是没有辽军在东北倚靠著,形犄角平衡之势,早便该亡了国。
    冯延巳斟酌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目光瞟向车外,全然不知已停驾多时。
    回望车中,冯延巳虽未有明言夸讚,却是对身前少年刮目相看。
    “阿郎言以文不足兴国,可否与臣,交一回心?”
    李从嘉愣了愣,有些始料未及,復加斟酌后,侃侃而谈道。
    “治国,吾不如国老与冯公,自前唐亡国以来,宗室子弟统军掌兵,是为常態,我所求,不单是为权利,也无意与公,与边將军爭权……”
    “那是为何?”
    “公是言?”
    “为何?”冯延巳蹙眉,正色审视,道:“为何这般上进?”
    二人就差把话挑明了。
    至此,李从嘉一瞬间纠结万分,但遥想御上之道,也是该……露拙。
    且当他是赤诚相待罢。
    “我欲继兄长之后。”
    兄长,可为燕王,亦可为庆王。
    但此话是在宋党主僚面前所言,倾向瞭然。
    冯延巳目不转睛地看著他,朗声大笑。
    须臾,庄重之色不復,转而代之的是抚掌声。
    “彩!”
    李从嘉默然应之,等了会,却见冯延巳微笑看著他,毫无表態许诺之意。
    还在斟酌?
    亦或需时间请示上级?
    念此,他不强留,躬身下车后,又向厢中作了一揖。
    “谢冯公相送。”
    冯延巳如沐春风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即乘车离去。
    下了车后,李从嘉亦装作无事发生,很是豁达。
    稍顷,他回过身看去,已然处东宫正中,文安殿闕。
    ………………
    注一:
    “冯延巳,字正中,一名延嗣,广陵人。
    会晏驾,元宗立,延己喜形於色。
    未听政,屡入白事,元宗方哀慕,厌之,谓曰:『书记自有常职,余各有司存,何为不惮烦也?』”————《南唐书》
    “延己无才而好大言…………於是元宗悉以庶政委之,奏可而已。
    又常笑烈祖戢兵,以为齷齪无大略。”————《马氏南唐书》
    注二:
    “保大九年春,熙载又上书曰:『郭氏奸雄,虽有国日浅,而为理已固。兵若轻举,非独无成,亦且有害。』
    上以金全为大將,耀兵淮上,方与诸將会食,候言涧有羸兵数百,欲掩之,金全不许,曰:『过涧者斩!』
    及归,语人曰:『吾得全军而还,为功大矣。』其后不復用,卒於镇。”————《马氏南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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