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唐 - 第十七章 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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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帔(pei),即披肩也。
    而此时的帔,虽说还未如宋、明时般纳为命妇、贵妇之礼服,也非寻常將官女可著配的。
    愣是冠一顶帽子,称僭越也不为过。
    “观主,郎君。”
    “坐罢。”
    待其入座,六目相对。
    至此,李从嘉方才窥清了容貌,颇有些惊为天人。
    玉貌非形容,加之青丝高束,青碧相衬,还真有不染凡俗,端端绰约的仙子之感。
    美人计?
    哪个人能禁受不住仙子的考验?
    受著打量来的奇异目光,女冠拂笑,从容道:“这便是六郎?”
    李冠点了点头,道:“六郎今日是来问道於谭师,奈何其人已去,先生在此,应可为他解惑。”
    “敢问道师姓名?”
    “姓耿,无名,阿郎若不在意,可唤我北大先生。”
    “北大?”
    李从嘉怔了怔,罕见哑然。
    “那先生……可知清华?”
    耿先生闻言,亦是困惑,道。
    “清华?是哪位道师?”
    “閒云中听来的,先生未听闻过,便罢了。”
    李从嘉略有失望,自己都可跨越千年来此世间,若有同僚,他自是喜悦的,如今確切后,不免稍有失望。
    是,他知晓这很荒诞,身处的这片土地也未变,但他乡异客的剥离感不是朝夕间能完全接受的。
    落空飘然离去后,李从嘉又復打量。
    见得耿先生举盏时,一手指甲尖长,显是修剪过,另一手亦是,观若鸟状。
    这般留指甲,修而不断,莫非是为『法术』所用?
    “阿郎入观中,是有何难解处?”
    舍內久久不语,耿先生率先问道。
    “先生之父,何许人也?”
    或是早知他有此问,耿先生毫不遮掩,即答道。
    “家父耿云,现从湖南安抚使帐下,为从军校。”
    “边將军麾下?”
    “正是。”
    如此问答,可算明牌相告了。
    但李从嘉偏是不为其貌所动,又问道。
    “先生怎兀自从洪州来?”
    “谭师常游歷棲居,吾亦是闻名从隨,欲入紫极问道。”
    “谭道去,先生怎不去?”
    耿先生受此一问,桃眸轻蹙,霎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是来问道?还是堂省盘问吶?
    莫要看这仙貌女冠长他好些岁,竟是难沉得住气。
    “先生可见过国老?”
    杯盏从声,落而飘摆。
    茶水轻浅盪出两滴,嘀嗒在案上,清晰可闻。
    “闻国老名,有从拜晤。”
    李冠听二者谈话,甚是郑重,为避讳,赶忙以观中外客繁多为由,告声退去。
    如此还不够,竟是將舍门轻轻合掩,留得一男一女独处其中。
    本该是沉闷阵阵,安知这女冠与他和善,眸光澹澹的向望来。
    其实也非前者刻意,只是那张脸露在眼间,便是一处柔媚春水。
    再者,这位耿先生甫一入內,便频频看向那左目重瞳,此时被拆穿了身份,更是不恼。
    “恩公不假所言,阿郎慧极,无愧生得……圣王之象。”
    李从嘉闻见之,愈发的口乾舌燥。
    不为其他,盖因宽耸青云间,阡壑纵横。
    “阿郎要看?”
    秉持著不应话就是默认的原则,耿氏淡然抬起手,搭过肩,用著那狭长鉤爪轻轻拨了拨,似欲敛开霞帔……
    当是时,可谓犹抱琵琶半遮面。
    李从嘉怔住了,平復浩然正气以后,他摆了摆手,郑重道。
    “先生请自重。”
    “看,还是不看?”耿氏不动声色。
    “不看。”
    李从嘉一口否决,眼神坚定的似要入党(宋)。
    “好了,既是宋公门下,能否议一议正事?”
    “阿郎要议什么?”
    “宋公究竟是如何想的,又允我何职。”
    “指挥使。”
    军中编制,什、伍亘古不变,今都为百人,长官为都头,五都为一指挥,即五百人,五指挥又为一军,即两千五百人。
    其中,又有分都指挥使与指挥使,虽是一字之差,兵权却是云壤之別。
    一用为亲军、禁军,为精兵主將,二则为上將衔,尽统诸將。
    简单来说,前者是帅,后者是將。
    “贾善一都,我可否领带去?”
    “凡军中大將,何人无亲兵?”耿氏说罢,又有意提醒道:“贾善非武才,阿郎府卫这一都,甲械精良,马具弓弩齐备,却多是禁军故老子弟,非良家子,难堪大用。”
    李从嘉頷首,確切其为將校女是真。
    他抿了口茶,心境终是平復了下来,道:“监军使、副使两闕?”
    “伐闽败绩在前,陛下无意復设。”耿氏笑道:“再者,郎君在军中,渺无声望,在朝中,或有诸公照拂,及军,纵使边將军与家父应和,郎君统摔,麾下士卒不从,也是无能为力。”
    一指挥已经够多了,又不是些徵召来的羸弱辅兵、壮丁。
    须知道,在五代的,能有指挥编制与军號的部伍,大都是战兵,职业化军人,以一当十都不为过。
    当然,具体还是要看如何分配,滥竽充数的也不少。
    商榷了半刻钟以后,李从嘉心中有了底,也知晓了这位幕后国老的期欲,念头通达许多。
    但未多久,他又迟疑问道。
    “先生入金陵,就是为告诉我这些?”
    “阿郎问则告,不问,自在宫中修道。”
    李从嘉嘆了声,苦色道:“冯延巳为宋公举荐,陈枢密使为宋公门客,今紫极宫中,竟也有先生与李观主,宋公所要的,我怕是给不了。”
    耿氏不语,一昧的端倪著他。
    “恩公若要大唐江山,昔年陛下让位摄政,当时为何不入主?”
    “那是阿爷有心试探。”李从嘉直言不讳道。
    耿氏终於露出些急切,道:“恩公膝下无子,你说要爭什么?”
    “人是会异化的,若宋公有子年壮,安能以诸葛、穆之事我家?”
    耿氏愣了愣,瞥了他一眼,道:“阿郎便不怕我將这番话告与恩公?”
    “若先生能代为传话,自是更好。”李从嘉道:“我不以为宋公为鬼首,正所谓人非圣贤。要论功过,宋公亦无愧於国老。”
    “何况乎大丈夫重於情义,但挟恩怨,必报之。”
    耿氏听后,沉默不言。
    “问道多时,我便不久留了。”
    “阿郎自请罢。”
    耿氏並未起身,稍稍作礼,亦然矜坐在蒲团间。
    临去时,李从嘉心有些许不忿。
    “先生可否告知我姓名?”
    “我无名。”
    见李从嘉不罢休,耿氏微微一笑,自作思忖,仿佛要为他当场取名般。
    “阿郎唤我玉瑶亦可。”
    听此,李从嘉竟不知为何,心怦然有悸动,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推门而出。
    “还是唤北大先生好些。”
    ………………
    李冠送去李从嘉后,又回到了精舍,见耿玉瑶依然未去,笑道。
    “如何?”
    “太小了。”
    李冠一惊,落座时险些歪折到脚踝。
    “何……意味?”
    耿玉瑶依是波澜不惊的作態,道。
    “无別意,离洪州时,自幼起,恩公养育,本是令我入宫奉上,如今又令我留在观中等候,多半是恩公转意。”
    “况且,他既知我为恩公门下,事密已泄,教陛下与皇后,乃至孙党知晓,欺君罔上之罪……”耿玉瑶欲言又止,半刻后,释然道:“我倒是未什么,堪堪一命尔,便是怕惹天子所恶,牵连恩公,失了还朝良机。”
    国老养门客,亦养女奴,不乏为天家充盈宫闈。
    试问如此忠良,君王岂能不又爱又恨?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今上为『英雄主』,在所难免。
    “我见六郎,对你还是有意的。”
    耿玉瑶神色虽自然,但不禁心中誹薄。
    孔圣言,食色性也。
    凡是不好龙阳的儿郎,哪一位又对她无意呢?
    然,好而不为者多矣,她见李从嘉便是此等人。
    想来,与恩公竟还有共通之处,譬如克己、求进,无怪乎有怜才之意。
    对於上进之外的事足够……忍耐。
    这般人,忍则矣,但有不忍,便如那日一鸣惊人。
    耿玉瑶浅思輒止,起身拂尘,衣袂翩翩而去。
    ………………
    “中祖淑妃耿氏,小名玉瑶,豫章人也。少为女冠,仙姿玉貌,保大九年,游金陵。帝謁玄元,见其美,后纳宫。”————《后唐书·列传第一·后妃纪上》
    注一:“耿先生者,父云,军大校。耿少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常著碧霞帔,自称比丘先生,始因宋齐丘进。”————《南唐书》
    “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宛然神仙,保大中,游金陵,以道术修炼为事。”————《马氏南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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