帔(pei),即披肩也。
而此时的帔,虽说还未如宋、明时般纳为命妇、贵妇之礼服,也非寻常將官女可著配的。
愣是冠一顶帽子,称僭越也不为过。
“观主,郎君。”
“坐罢。”
待其入座,六目相对。
至此,李从嘉方才窥清了容貌,颇有些惊为天人。
玉貌非形容,加之青丝高束,青碧相衬,还真有不染凡俗,端端绰约的仙子之感。
美人计?
哪个人能禁受不住仙子的考验?
受著打量来的奇异目光,女冠拂笑,从容道:“这便是六郎?”
李冠点了点头,道:“六郎今日是来问道於谭师,奈何其人已去,先生在此,应可为他解惑。”
“敢问道师姓名?”
“姓耿,无名,阿郎若不在意,可唤我北大先生。”
“北大?”
李从嘉怔了怔,罕见哑然。
“那先生……可知清华?”
耿先生闻言,亦是困惑,道。
“清华?是哪位道师?”
“閒云中听来的,先生未听闻过,便罢了。”
李从嘉略有失望,自己都可跨越千年来此世间,若有同僚,他自是喜悦的,如今確切后,不免稍有失望。
是,他知晓这很荒诞,身处的这片土地也未变,但他乡异客的剥离感不是朝夕间能完全接受的。
落空飘然离去后,李从嘉又復打量。
见得耿先生举盏时,一手指甲尖长,显是修剪过,另一手亦是,观若鸟状。
这般留指甲,修而不断,莫非是为『法术』所用?
“阿郎入观中,是有何难解处?”
舍內久久不语,耿先生率先问道。
“先生之父,何许人也?”
或是早知他有此问,耿先生毫不遮掩,即答道。
“家父耿云,现从湖南安抚使帐下,为从军校。”
“边將军麾下?”
“正是。”
如此问答,可算明牌相告了。
但李从嘉偏是不为其貌所动,又问道。
“先生怎兀自从洪州来?”
“谭师常游歷棲居,吾亦是闻名从隨,欲入紫极问道。”
“谭道去,先生怎不去?”
耿先生受此一问,桃眸轻蹙,霎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是来问道?还是堂省盘问吶?
莫要看这仙貌女冠长他好些岁,竟是难沉得住气。
“先生可见过国老?”
杯盏从声,落而飘摆。
茶水轻浅盪出两滴,嘀嗒在案上,清晰可闻。
“闻国老名,有从拜晤。”
李冠听二者谈话,甚是郑重,为避讳,赶忙以观中外客繁多为由,告声退去。
如此还不够,竟是將舍门轻轻合掩,留得一男一女独处其中。
本该是沉闷阵阵,安知这女冠与他和善,眸光澹澹的向望来。
其实也非前者刻意,只是那张脸露在眼间,便是一处柔媚春水。
再者,这位耿先生甫一入內,便频频看向那左目重瞳,此时被拆穿了身份,更是不恼。
“恩公不假所言,阿郎慧极,无愧生得……圣王之象。”
李从嘉闻见之,愈发的口乾舌燥。
不为其他,盖因宽耸青云间,阡壑纵横。
“阿郎要看?”
秉持著不应话就是默认的原则,耿氏淡然抬起手,搭过肩,用著那狭长鉤爪轻轻拨了拨,似欲敛开霞帔……
当是时,可谓犹抱琵琶半遮面。
李从嘉怔住了,平復浩然正气以后,他摆了摆手,郑重道。
“先生请自重。”
“看,还是不看?”耿氏不动声色。
“不看。”
李从嘉一口否决,眼神坚定的似要入党(宋)。
“好了,既是宋公门下,能否议一议正事?”
“阿郎要议什么?”
“宋公究竟是如何想的,又允我何职。”
“指挥使。”
军中编制,什、伍亘古不变,今都为百人,长官为都头,五都为一指挥,即五百人,五指挥又为一军,即两千五百人。
其中,又有分都指挥使与指挥使,虽是一字之差,兵权却是云壤之別。
一用为亲军、禁军,为精兵主將,二则为上將衔,尽统诸將。
简单来说,前者是帅,后者是將。
“贾善一都,我可否领带去?”
“凡军中大將,何人无亲兵?”耿氏说罢,又有意提醒道:“贾善非武才,阿郎府卫这一都,甲械精良,马具弓弩齐备,却多是禁军故老子弟,非良家子,难堪大用。”
李从嘉頷首,確切其为將校女是真。
他抿了口茶,心境终是平復了下来,道:“监军使、副使两闕?”
“伐闽败绩在前,陛下无意復设。”耿氏笑道:“再者,郎君在军中,渺无声望,在朝中,或有诸公照拂,及军,纵使边將军与家父应和,郎君统摔,麾下士卒不从,也是无能为力。”
一指挥已经够多了,又不是些徵召来的羸弱辅兵、壮丁。
须知道,在五代的,能有指挥编制与军號的部伍,大都是战兵,职业化军人,以一当十都不为过。
当然,具体还是要看如何分配,滥竽充数的也不少。
商榷了半刻钟以后,李从嘉心中有了底,也知晓了这位幕后国老的期欲,念头通达许多。
但未多久,他又迟疑问道。
“先生入金陵,就是为告诉我这些?”
“阿郎问则告,不问,自在宫中修道。”
李从嘉嘆了声,苦色道:“冯延巳为宋公举荐,陈枢密使为宋公门客,今紫极宫中,竟也有先生与李观主,宋公所要的,我怕是给不了。”
耿氏不语,一昧的端倪著他。
“恩公若要大唐江山,昔年陛下让位摄政,当时为何不入主?”
“那是阿爷有心试探。”李从嘉直言不讳道。
耿氏终於露出些急切,道:“恩公膝下无子,你说要爭什么?”
“人是会异化的,若宋公有子年壮,安能以诸葛、穆之事我家?”
耿氏愣了愣,瞥了他一眼,道:“阿郎便不怕我將这番话告与恩公?”
“若先生能代为传话,自是更好。”李从嘉道:“我不以为宋公为鬼首,正所谓人非圣贤。要论功过,宋公亦无愧於国老。”
“何况乎大丈夫重於情义,但挟恩怨,必报之。”
耿氏听后,沉默不言。
“问道多时,我便不久留了。”
“阿郎自请罢。”
耿氏並未起身,稍稍作礼,亦然矜坐在蒲团间。
临去时,李从嘉心有些许不忿。
“先生可否告知我姓名?”
“我无名。”
见李从嘉不罢休,耿氏微微一笑,自作思忖,仿佛要为他当场取名般。
“阿郎唤我玉瑶亦可。”
听此,李从嘉竟不知为何,心怦然有悸动,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推门而出。
“还是唤北大先生好些。”
………………
李冠送去李从嘉后,又回到了精舍,见耿玉瑶依然未去,笑道。
“如何?”
“太小了。”
李冠一惊,落座时险些歪折到脚踝。
“何……意味?”
耿玉瑶依是波澜不惊的作態,道。
“无別意,离洪州时,自幼起,恩公养育,本是令我入宫奉上,如今又令我留在观中等候,多半是恩公转意。”
“况且,他既知我为恩公门下,事密已泄,教陛下与皇后,乃至孙党知晓,欺君罔上之罪……”耿玉瑶欲言又止,半刻后,释然道:“我倒是未什么,堪堪一命尔,便是怕惹天子所恶,牵连恩公,失了还朝良机。”
国老养门客,亦养女奴,不乏为天家充盈宫闈。
试问如此忠良,君王岂能不又爱又恨?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今上为『英雄主』,在所难免。
“我见六郎,对你还是有意的。”
耿玉瑶神色虽自然,但不禁心中誹薄。
孔圣言,食色性也。
凡是不好龙阳的儿郎,哪一位又对她无意呢?
然,好而不为者多矣,她见李从嘉便是此等人。
想来,与恩公竟还有共通之处,譬如克己、求进,无怪乎有怜才之意。
对於上进之外的事足够……忍耐。
这般人,忍则矣,但有不忍,便如那日一鸣惊人。
耿玉瑶浅思輒止,起身拂尘,衣袂翩翩而去。
………………
“中祖淑妃耿氏,小名玉瑶,豫章人也。少为女冠,仙姿玉貌,保大九年,游金陵。帝謁玄元,见其美,后纳宫。”————《后唐书·列传第一·后妃纪上》
注一:“耿先生者,父云,军大校。耿少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常著碧霞帔,自称比丘先生,始因宋齐丘进。”————《南唐书》
“女冠耿先生,鸟爪玉貌,宛然神仙,保大中,游金陵,以道术修炼为事。”————《马氏南唐书》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