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唐 - 第十八章 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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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紫极宫结识北大先生,辗转八日便踏入秋末九月。
    楚国內,潭州还是恰如其名,仍然与死潭一般静寂。
    李从嘉不禁暗自忧愁。
    且说宋齐丘一堂堂国老,渗透朝堂、军中也就罢了,连道观竟也不放过。
    时至今日,他总是有股身在棋盘中,不由自主之感。
    要说哪些与以往所不同,也不过是在棋奩间安待著,与两指相挟高高举起的分別。
    彷徨並未持续多久,初三这一日,便有天使秉詔,许他军职。
    “擢安定郡公、秘书郎从嘉为袁州营屯七指挥。”
    诵罢,李从嘉上前接詔,认出那传詔使者正是中书舍人冯延鲁。
    按照常理来说,区区一指挥,用不著詔命,但他不一般。
    “阿郎毋庸急,边將军但行出征,需庙堂持符节,方有调兵之权。”冯延鲁平和说道。
    “劳谢舍人相告。”
    此时的中书舍人可不比后世的传旨太监,尤其大家出身,自幼皆是少负才名的『天之骄子』,来府传詔已是大材小用,更多是为表明立场,明昭孙党,六郎是哪边人。
    冯延鲁頷首,未多言,即转身离去。
    李从嘉轻声唤住了他,道:“贾善所部都府卫,我可否带去?”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了,別於紫极宫那位先生,冯延鲁乃是宋党“正规军”,能否携带亲兵,直接关乎他在边军中能否快速立足。
    诚然编制有规格,但却无定数,不可能多些人就踢出去,不满数与过数,也是寻常事。
    冯延鲁闻言留步,斟酌了片刻,看了眼旁侧贾善、刁氏兄弟,道:“无妨碍。”
    “军械、甲冑、马匹,能否……”
    听此,冯延鲁微微皱眉。
    这六郎胃口委实大了些,郡公府卫本有配置,脱口问询,便是想要精甲大马。
    须知道,冶铁业不差,不乏重甲,但江南自古少马,寻常骑卒,需配马一二,骑士则需二到三匹战马。
    平日还好,逢战时养膘,又需精饲料,一笔笔算下来,比养兵耗费还要多。
    “甲械,臣可奏请陛下,支领武库,至於飞龙院……”冯延鲁面色略显为难。
    战马贵如金帛,李从嘉甚至还未赴战,支一百匹远远不够,三百匹又太过奢侈了。
    说罢了,是嫌弃李从嘉狮子大开口。
    但无论怎说,大唐的一切都是天家的,少主人索要,他这做臣子也无甚话说。
    然今时不同往日,以往如实上稟便是,而今天子期许,宋公有怜拂,有太弟与齐王嫌恶在前,將六郎推举起来,亦是好事。
    “郡公府所都甲士百人,善骑者不过五成,府马厩原有百匹,我可奏拨百匹戎马,百匹駑马,如此,阿郎意觉如何?”
    马有六分,一为种、二为戎、三为齐(仪仗)、四为道(驛)、五为田(猎)、六为駑。
    先唐疆域之盛,武德之盛,得益於军制,也得益於马政。
    冯延鲁曾做监军,文人子弟,指挥统兵不行,这些建制规章却是门清的很。
    戎马用於战,駑马则广泛,多用於驮背货物,也最贱价。
    至於齐马,当初坠马的那匹走马就属其中。
    李从嘉本就秉持著捞得到就多捞些,捞不到也就罢了的理念,听此春风拂面,霎时登前,把手言欢。
    “此事劳费冯公了。”
    冯延鲁见状,欲言又止。
    有事冯公,无事舍人,唉……
    “阿郎,有句话,臣不知当说否。”
    李从嘉见其顏色,即收敛笑意:“公尽可直言。”
    “伐闽败绩,臣为监军,难逃其咎,本当负罪流放舒州,幸赖天子宽仁,宋公恩德……”冯延鲁苦色道:“彼时在军,臣亦是自以为是,小覷诸眾,王师大败,折损之数……唉,臣可为阿郎多求些戎马来,但国力有限数。”
    苦肉计?
    还是劝他收敛些,宋公自有安排,莫要太过『上进』?
    心中思忖过后,李从嘉正色应道。
    “冯公且安,小子年少,却知分寸,但入军,悉听边將军號令。”
    冯延鲁頷首,微笑应道后,便不再弥留。
    “我送公出外。”
    “好。”
    车驾自聚宝御街启驰,待朦朧远去,李从嘉回首,看向贾善三人。
    贾都头且不说,刁氏兄弟身量不差,皆七尺四寸余,也就一米七五左右。
    五代及南唐,皆是承唐尺,一尺三十厘。
    如今所说的七尺男儿,多以汉尺(约二十三厘米)衡量,不可能个个都是两米巨人。
    莫要觉得如此不够高大,就当世而言,六尺男儿並不少。
    天灾人祸不断,饭都吃不饱,儿郎又如何长得高壮?
    “阿郎空口討要,冯舍人竟这般答应了。”
    贾善面色惊奇,不认为五鬼这般好相与。
    李从嘉訕訕一笑。
    “有道是,君如夫,臣如妇,你明白这道理,便知晓了。”
    说罢,他看向刁长、刁雍二人,道。
    “这些日我教你二人隨从策马,可善也?”
    刁长有些晦涩,不言自明。
    刁雍则是直言道:“阿郎,那戎马与駑马不同,仆……驾驭不来。”
    “没事,慢慢练罢。”
    李从嘉並未苛责,寻常人哪是他这般天资,昊天上帝予饭吃,半月精擅。
    练武这东西,与绘画书法相当,非朝夕可成。
    贾善毕竟是权臣之子,原本是不屑与这二门仆为伍的。
    奈何李从嘉就好这些老实丘八,为操演军伍都费了他好大力气,如今也释然了——他自己的弓马也好不到哪去,尚且不如麾下优异者。
    ………………
    冯延鲁回宫以后,未有先往后苑干扰圣驾,而是直往东宫去。
    当是时,冠军大將军正字斟句酌地酝酿诗情韵脚,却被他扰了思绪,面色不悦。
    “何事?”
    “六郎求马。”
    “龙马院中,无主戎马有千六百匹。”听是李从嘉事,冯延巳平復下来,问道:“他须多少?”
    “本是要两百匹,弟言百匹戎马足矣,其余,就以駑马凑数。”
    “也好,新卒最是能糟蹋。”
    倒不是他兄弟二人小家子气,四月淮地飢,养人尚不足,大力经营马政,种马真要生的多了,岂不是添嘴要饭?
    马与人不一般,尤是戎马,只进不出。
    古往,养一戎马需十户分担,花费可想而知。
    世人知汉武败匈奴之功,却不闻文景之积蓄挥霍一空,十户六空。
    当然,也不是有財便能立下武功,两者並不划等號。
    真要论说,先帝留下的积蓄亦不少,然……
    念此,冯延巳兀自摇了摇头道。
    “笔札一疏,留在为兄这,潭州势急,无多少时日了,你且先去飞龙院拨调,莫怠慢了。”
    冯延鲁点了点头,道:“兄长,还有一事。”
    “又何事?”
    “北大先生来金陵多时了。”
    “她怎未支一声?现居何处?”
    “紫极宫。”冯延鲁犹豫了半刻,道:“当下入宫献术,可会过早了些?”
    “那你是何意?”
    “待……来后王师凯旋,召令她宴中添彩,兄长以为如何?”
    冯延巳闻言,不禁哼笑。
    须臾,他摇了摇头道:“你吶,战端尚未起,便念想起庆功事,那年是我无眼目,心肠软了些,早知如此,当真不该遣你去。”
    “兄长年年反覆提及,弟耳廓皆要起茧了。”
    冯延鲁此时不感羞辱,只觉不耐。
    败绩是真,但他为大唐尽忠亦是真,只不过……当时求功心切而已。
    无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因此败绩將他一生钉在耻辱柱上呢?
    “就且安置在观中,待主公调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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