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內,清香裊裊,伴隨晨霾瀰漫,李从嘉仿佛置身云雾之中,有些飘飘然。
“先生可否再为我解惑?”
“阿郎有何困惑?”
对坐身前者,依旧是那玉貌霞帔的桃花仙子。
与初次相见不同的是,后者今日入席未著罗袜,一双纤纤莲足便坦诚地裸露在蒲团之上。
斜睨望去,踝底间还透著淡抹娇红,宛若桃腮。
面对投来的目光,眼前的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泰然,仿佛无情无欲。
君子色而不淫,李从嘉虽有些得寸进尺,但却守著分寸,未敢太过,自行斟茶后,正色问道。
“近来湖南有童谣,言『马去不用鞭,咬牙过今年』,先生知否?”
这句讖纬,稍稍细想,便知该是孙晟、姚凤等客使所为。
“就且在这旬日了。”
“当真?”
耿玉瑶见他迟疑,淡然望向舍外,留予侧顏。
“阿郎不信国老,也当信家父,家父尚在袁州,常有家书,是缓是急,我不知,阿郎知否?”
听得反问,李从嘉陷入思索。
“宋公可曾有意擢用皇甫暉?”
“他一魏博子弟,即便恩公有心举荐,天子便敢用了?”
“却也是。”李从嘉微微一笑,道:“可我见他归唐,有才不得举之意。”
“统六军其一,不算轻才,但若受命出征,割据自立,大唐如何是从?”
李从嘉未答,又问道:“世人有称边菩萨,就以他……与皇甫暉背道而驰,楚將兵多悍,又颇无赖,那王、周能废马光惠,自行推举刘言,可见一斑,国老可曾想过善后事宜?”
“此事非是你能左右的。”
“那刘仁赡呢,国老待他何意?”
“清流。”耿玉瑶顿了顿,道:“江北是为门户,远重於湖、湘,恩公早有思虑。”
此女虽未多言,但句句皆含惻隱,意在告诉他身份微末,莫要总是干涉国家大事,高谈阔论。
“谢先生解惑。”
“且等等。”
李从嘉唇角微抿,回过身来,入座。
“国老有何嘱咐?”
“阿郎若是因无將才在侧而不安,我可举荐一人。”
“何人?”
“闽国旧將林仁肇。”耿玉瑶正色道:“此人別名虎子,一是因纹身,二是力能杀虎,闽国亡后,林仁肇不得用,至今仍閒居在家。”
“人在何处?”
“建州。”
李煜愣了下,面色难为。
“我若求国老,可否徵辟他为裨將?”
“这我便不知了。”耿玉瑶抿了口茶,道。
“可还有別將,在京中的。”
耿玉瑶斟酌了片刻,道。
“龙武军中有一都头,將官之后,善骑射,忠勇可赞。”
李从嘉未有大喜,而是半信半疑道:“他也是国老门客?”
“不是,军中拔异者,龙武常值东宫,此人乃是冯公举荐,圣上闻而不纳,恩公平日不在乎此等小事。”
“姓甚名谁?”
“张氏,名彦卿。”
彦卿在当下,譬如嘉豪,今朝极为常见。
最闻名的,自是大小符之父符彦卿,今郭周之淮阳王,歷事四朝之肱股。
“我当如何討要?”
问询如此,耿玉瑶自始至终无有不耐。
“待將去袁州时,他会留在都中。”
“多谢先生!”
背影渐微,待李从嘉彻底离去,耿玉瑶依旧不动声色。
“你誆六郎作甚?”
“我何曾誆他了?”
见李冠从隔舍走来,耿玉瑶淡然抿茶。
“冯公何曾提过此人?”
“他是我阿爷旧识。”
听此,李冠面色迥异,方欲开口,却见耿玉瑶默然避席而去,便未再追问。
………………
长沙城北,营屯处。
墙头之上,一眾楚將横立,墙头之下,军卒们如螻蚁般驮负夯土、石砖,密密麻麻。
將中为首者,寥寥四人而已。
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綰、牙內侍卫指挥使陆孟俊。
徐威皱眉望著西北,不耐之色愈烈。
“防备叛军,那刘言一去不返,受了唐廷敕封,好端端来打潭州作甚?”
“哪是为防刘言,他那是看许可琼有怨恨,故意將其调至蒙州去。”
“他娘的,去岁说打下了潭州,与兄弟几个共富贵,尔等看看这城下,比之奴役尚不如!”
诸將你一言我一语,半晌已是怒不可遏,斥骂不断。
“他马希萼无道,我等何不另立新君?”
话音落下,数眾目光瞥向立在墙垛处的徐威。
“你之意……”
“立副使希崇如何?”徐威郑重道。
“我等推他为留后?”
“他王逵可做,推刘言为留后,唐主许之持节,我等又怎不可做?!”
“善!就这般做!”
议定决断很是乾脆,未多久,诸將围聚一团,毫不掩饰的大声密谋。
……………
九月十八日,午时初。
殿堂內,一如既往的鶯鶯燕燕,酒肉欢愉。
马希萼立於上,见堂中座位空荡荡,心思不寧,转而看去,九弟马希崇竟也不在,骤然不悦。
“孤阿弟何在?还有徐威一等!孤偶时赐宴!一个个的!怎一併失约?!”
侍从亲卒们默然无声,马希萼更是恼火,起身叱问。
“孤问尔等话呢!孤弟何在也?!”
见此势態,当时有不少將吏和顏安抚,规劝住了马希萼。
但还未平息多久,阵阵马蹄声从外传来。
此还不止,门仆竟是拦不住,迫使马群冲了进来。
转瞬之间,堂中顿时纷乱一片,文武將佐无不起身逃窜、避退。
马希萼愣住了,他放下樽,揉了揉双目,不可置信。
待他缓过神来,徐威等將却是冒然赴宴。
其后又跟著数十卒,面红耳赤的,皆持斧鉞、木棓(bang)旋踵而进。
“马群受惊!大王勿忧!臣等前来护驾!!”
还不等一眾披甲牙兵入內阻拦,徐威等人不顾乱马衝撞,径直往左右文武持械击打。
“砰!”
“啊!!”
惊叫之间,一文吏脑袋受击,戛然倒地,止不住抽搐,未多久便血流一地。
与此同时,更多宾客应声倒地,脚步快些的,也是四处奔窜,无暇顾及上位。
“大王勿忧!!臣来护驾也!!!”
徐威满头是血,面目狰狞,高举长斧,声嘶力竭吶喊著。
马希萼回头看去,万分惊恐,迅疾起了身,往堂后奔逃。
当是时,即有七八名悍卒见其遁逃而不顾身前,一阵衝撞,径直追逐去。
徐威本也追去,却是见一白脸面首在人群中崴了脚,倒在地中,哭嚎求饶。
“你这无卵的鸟货!不是在上位嗤笑我等?!卖屁沟的腌臢!怎不笑!笑啊!!!”
那俊俏面首此刻面色煞白,涕泪横流之下,脸上的胭脂如蜕皮一般往下淌。
他望著十余名叛卒扑来,哽咽说不出话来,不停得哆嗦蠕动,向身后爬去
未等他理清口舌求饶,一柄柄大斧如群蜂袭来。
“噗嗤!”
瞬息之间,白衣四分五裂,血涌如泉,將帷幔、绒毯染得殷红。
此还未完,斧鉞仍在挥动。
“噗!噗!噗!!”
半晌间,白衣已成段段碎布,一双双鞋履从上踏过,如陷泥泞。
稍稍平復后,徐威又从白布间捡起块碎肉,大口咀嚼,片刻后又一口啐去。
“忒!真他娘臊!”
……………
紊乱平息以后,宫廷內血骸满地,那些宾客侍从们死的死,跑的跑,全都作鸟兽散。
往昔幕僚、宾妓满盈之明堂,而今已是一副凋零破败之象。
“呼~~”
徐威长吐一气,坐在阶上,怒目瞪著那翻墙未果,被麾下五花大绑回来的马希萼。
“我等……我等忍你太久!太久!!你可知!!”
马希萼险些昏厥过去,一昧的开口求饶。
“是孤之罪……是孤之罪……”
“念在君臣多年,我今日不杀你。”见此,徐威畅怀大笑,须臾,他平復下心神,向后挥手道:“去请节度副使,便说吾等拥他为留后!继楚王爵!!”
“诺!”
………………
袁州,萍乡城西,官驛。
马卒疾驰而停,翻身下马后,直奔二楼去。
“孙公!乱了!彻底大乱了!!”
孙晟淡淡一笑,令他先饮水,又当即召过姚凤。
“刘言闻潭州变,举兵南下,驻益阳,逼压潭州,其令希崇斩希萼旧僚,以此为筹而罢兵,希崇从之,又杀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十余人,进献朗州,头颅至朗州却已腐烂,刘言大怒,杀其使。”
等到孙晟徐徐道完,姚凤诧异道:“希萼没死?”
“流放衡山去了,徐威竟是没杀他。”孙晟略有惋惜道。
“可是良机?还需再等吗?”
“长沙掳掠了两天而已,刘言不进,希萼其旧尚在,再等等罢。”
“还要等?”姚凤一怔,心情急切,有些沉不住气,復问道:“到底还在等什么?!”
孙晟犹豫了片刻,说道。
“衡山县中,看押希萼者,名彭师暠,此人不愿担弒君之罪,衡阳县中,有宋齐丘门客,名廖偃,或可推波助澜,助长焰火。”
“此事……”
“边康乐相告。”
“可信宋公否?”
“仓廩空虚,汉寇北伺,袁州屯兵堪堪两万,出征还需留守三千卒,以万余兵马攻占湖湘,虽不难,却难免多有折损,如今……是该省则省吶。”
孙晟先是嘆息,后无奈道。
“上兵伐谋,大半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月,且听他的罢。”
“公往前可非如此,怎能事事妥协与奸党。”姚凤不忿道。
孙晟没好气瞥了他一眼道。
“枢密为其私署,帅將为其党羽,如之奈何也?”
姚凤抿著嘴,嘆了声,顿然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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