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朝堂內,紫、緋公卿们各为两列,相持笏板,趁著上位空悬,止不住的向左右窃窃私语。
“马希萼流放衡山,本是必死之局,不料半月间,竟是被拥立为衡山王,聚眾蛮贼、义兵,多达万数。”
“是那彭师暠看护希萼,想来是畏惧我大唐天威,不敢爭做弒君逆贼。”
话音落下,前列中顿然响起一声嗤笑。
“望诸卿知晓,復拥希萼者,乃国老也!”
萧儼、常梦锡二人位处同列,闻言爭相望去,见是枢密使陈觉在前赞功,顿时眉头紧锁。
不忿小人在上狐假虎威,人之常情,但要据理反驳,二人心中还真有些拿不准。
与其爭,可不是单纯磨嘴皮子。
那廖偃凭空出世,策反彭师暠,鼓动衡山官吏、士卒,乃至將庄户、蛮贼、乡民拧成一股绳,將本该失足在荒郊野岭的『小明王』死而復生,已然堪称奇蹟了。
更不用说聚集部眾,聚拢人心,拥立马希萼为衡山王,以一县官署充当王府,以区区木柵栏为屏障工事,以竹木编织『战舰』。
要说此人是当地名门土家,有宗族势力,勉强能说得过去,而偏偏不是。
如此体量,背后无人撑腰,谁能信?
须知道,袁州屯军也才两万人马,马希萼靠著画大饼拉壮丁,竟也组织了万人民军。
且说,彭师暠为蛮酋帅出身,在山野间素有威望,有此號召力並不称奇,但因时间实在是太快,组织力太强,以致於君臣始料未及,赶忙开大会商议。
当然,关於廖偃的身世,有人竭力扒根,称是衡州节度巡官匡凝的侄儿,率先策反了其叔父。
又有说本就是衡山军中指挥使,见不得徐威作乱犯上,故而竭力拥护。
徐威等人推举的马希崇,比起马希萼还不如,被那刘言霸凌且不说,连斩草除根的道理竟也不知,惹得长沙旧將们懊悔不已。
真是妇人之仁!
总而言之,马楚是彻底乱起来了。
且是大乱,乱到诸臣不敢妄下决定。
为甚?
隔几日就是大新闻,风向委实太快了些。
那些中庸的朝臣胡诌被打脸也就罢了,常、萧等孙党清流,向来实事求是,言辞刚正,做不得某些小人仅为博君上一笑便信口雌黄的腌臢事。
“客使可否安好?”
江文蔚居二人后,正声问道。
“讖谣远扬前,无忌便离了长沙,王师入楚,他还需留在袁州运转輜重。”常梦锡应道。
“大材小用。”萧儼脸色不悦,道:“国之宰辅去做运粮官,与外流何异?”
“萧神童,话不能这般说,西汉三杰,功最高者,当为萧何。”魏岑瞥了他一眼,坦然笑道:“若萧神童有此筹措之能,我等大可稟奏圣上,令你代孙无忌赴袁州调度。”
话里话外,皆是讥讽。
萧儼被贬斥为只会死读书的腐儒生,也不是一日两日,当朝大事在前,尚不至於横眉相对,失了臣態。
然萧能忍,常不能忍,直斥道。
“霍乱未平,尔等唆使六郎赴边,心可诛也!”
魏岑被当眾横指相向,哪能自安,但当他將要出言反驳时,却又是为冯延巳所制止。
“与他爭,孰能当饭吃?詔命已定,省些口舌。”
魏岑抿了抿嘴,道:“自去岁起,为伐楚事,我与觉二人呕心沥血,这些清流才子们倒好,满口仁义道德,诸事皆办不成,予我等扣冠帽倒是嫻熟,再者,也是你说了六郎乃自请,我等何时相逼过他?”
见冯延巳闭口不提,魏岑正欲追问,安知堂中渐渐肃静下来。
“陛下!”
左右公卿一一行礼,李璟自两列中大步而进,登上台阶,入坐龙榻。
“诸卿免礼罢。”
眾臣直起身板来,各自面面相覷,眼观鼻,鼻观心,许久皆未有出头鸟飞鸣浮上。
“护佑马希萼者,名廖偃,虔州(今赣州)人也,少倜儻,喜奇节,朕以为,是一位忠良之士。”
言罢,李璟逡巡官伍,目光首先落在钟謨身上,后者旋即持笏出列,高声附和。
“希萼流衡山,廖偃募勇士百人,日夜守护,今希萼自举为衡山王,又封师暠武清节度使,昨日,其使刘虚己入金陵,向大唐求援,臣以为,当驱使边镐入潭州,与希萼合兵,攻取长沙府!”
钟謨方言罢,李德明即继之。
“希崇登位,亦是酗酒享乐无度,刘言向其索要旧將头颅,即怯懦无主,仓皇应之,臣以为,徐威性暴虐,久则必生乱。”
李璟连连頷首,颇为盎然地看向前列。
“诸卿以为如何?”
陈觉顺势而上,奏道:“先是朗州割据,后潭州自乱,今衡山又起义军,一国三分不止,又逢楚王求进援师,臣以为,当是时命边镐入湖南。”
“兴宗,你怎么看?”
严续位在首列,本是沉默不置声,受问则作淤缓態,徐徐道:“王师倾轧已久,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善!”李璟一拍榻柄,笑道:“詔湖南安抚使边镐,即率袁州、洪州营屯二军入醴陵,驰援潭州!”
“陛下,刘守惠……”陈觉皮肉不动的轻声提醒道。
“復詔武昌节度使刘仁赡,侧应主军,待时而入岳州。”
“臣遵旨。”
冯延鲁闻言,很是迅疾,即至殿侧奏案,当眾书擬起詔书来。
正当两党皆无异议,兴起之时,萧儼与常梦锡、韩熙载、江文蔚等相视一眼,秉笏奏上。
“陛下,臣有奏。”
李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爽朗道:“卿奏也!”
“臣奏撤袁州营屯七指挥从嘉军职。”
喧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沉闷。
“卿……是何意?”
萧儼不语,沉寂了半晌,道。
“一男鄴城戍,二男新『战』死,三男附书至……”
“无稽之谈!”
钟謨当即呵斥。
然萧儼分毫不理睬,又道。
“陛下,三男当为社稷储备,臣奏请陛下罢安定公军职。”
话音落下,常梦锡、韩熙载、江文蔚十余名紫緋公卿爭相出列,叩首附和。
“臣等奏请陛下罢安定公军职!”
李璟面色昏暗。
宋党一眾突然被掛上『石壕吏』的幘冠,也未好到哪去。
“从善、从鎰、从谦、朕有的是儿郎,若惜子如此,大唐安能有今朝?”李璟从容不迫地念著三小儿的名字,严色道。“为先唐伟业,当如愚公移山,子子孙孙继代之,便当真为酷吏所捉去,亦是天命。”
“陛下!”
“此事无需再议,散朝。”
萧儼还待追说,李璟却是来去如风,隨著左右公卿行礼高呼,自知事难成矣。
他心有歉疚,不禁长吁短嘆。
彼时这位安定公因哀丧困缚府中,向他袒心投诚,而今宋党势盛,他们这些为臣者,竟是连一十五郎子都护不住。
惜六郎明慧,文武兼才……本该是继庆王之后的贤太子吶。
再如何不济,也可用以钳制燕王,辅佐往后之东宫。
落寞行在宫道之际,中书舍人高远步履加快,与其並肩。
“此事乃国老推崇,六郎若有失,国老推脱不得。”高远苦笑道。“前些日,冯正中奏请,从飞龙院拨戎、駑马二百匹,若为妨害,又怎会相予马资?当是你会错了意……”
萧儼皱眉,喃喃否决道:“二郎方为齐丘所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公虽去袁州,客將范守牧仍留长沙,尚有指挥兵马,若內有奸佞欲加害六郎,可令他都护。”高远正色道。
范守牧算是为数不多从属孙党的幕將,且在经歷潭州『跑男』徐斗焕事件以后,依然留守长沙。
可谓西有『孤忠』也!
见萧儼在斟酌,高远也不禁猜疑。
这是有心庇护,还是爭夺贰储,亦或望附重燕王,推六郎於眾矢之上?
且说石壕吏三男顺序有误,鄴城戍指燕王,新战死指庆王,附书至是何意味?
告诉朝堂君臣,六郎私下与他款通书信?
还是故作无知,切真口误?
不不不……
六郎要是为追求上进而依附宋党,如今这番言论,便是在告诉宋党,这位安定公是在两头下注,心思“迥异”。
若非如此,六郎当真是为宋党所推劾,无论告知“附书至”与否,皆无所谓。
思忖到后来,高远豁然开朗,不由轻嘆。
哪有什么拂佑,不过又是一把搬上檯面来说的赌筹。
两党相爭多少年,还是老模样,禁不起多少推敲。
萧儼看了看高远,面色奇异,即刻与后者頷首应诺,与常、韩等同党並列走去。
高远受此『排挤』,已然习以为常,他並无恼色,与眾人分道扬鑣,孤身一人往中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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