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的铁柵栏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房。
陆昭排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合陈旧纸张的味道,还有汗味——排队的人大多刚从任务回来,作战服上沾著灰尘和可疑的深色污渍。
这里是749局临时基地的贡献点兑换处。房间不大,原本可能是工厂的財务室,现在窗口后面坐著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个老式的计算器,按键时发出“归零归零”的机械音。
“姓名,编號,兑换项目。”轮到陆昭时,女人头也不抬。
“陆昭,编號tx-734-079。兑换基础物资包一份,黄符纸二十张,硃砂三两,狼毫笔一支。”
女人在面前的登记簿上翻了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滑动:“贡献点余额:87。基础物资包:15点。黄符纸:2点一张,二十张40点。硃砂:5点一两,三两15点。狼毫笔:8点一支。总计:78点。確认?”
“確认。”
女人这才抬头看了陆昭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年轻,乾净,不像那些老外勤队员脸上带著洗不掉的疲惫和戾气。她点点头,转身从后面的货架上取东西。
基础物资包是个军绿色的帆布背包,里面有一套换洗作战服、三包压缩饼乾、两袋肉乾、一瓶净水片、一小卷医用绷带和碘伏。黄符纸是裁好的,一沓二十张,纸张泛黄,质地粗糙,边缘有毛边。硃砂装在一个小陶罐里,暗红色,粉末细腻。狼毫笔看起来倒是新的,笔桿是竹製的,笔尖的毛色油亮。
陆昭接过东西,一件件清点,然后装进自己带来的背包里。动作很仔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还剩9点,要存著还是换別的?”女人问。
陆昭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货架后面墙上掛著的一块白板。白板上用磁铁贴著几张列印纸,是“限量/特殊物品兑换清单”,字很小,他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灵能结晶(残)】:300点/克。备註:d级以上煞物核心残留,能量纯度约12%-15%,可用於製作法器或辅助修炼。库存:2克。
【阴属性金属碎屑】:150点/克。备註:在煞气浓郁区域自然形成的合金残留,对阴性能量有良好传导性。库存:5克。
【百年桃木芯】:800点/段(约20cm)。备註:取自雷击桃木中心,阳气充沛,製作法剑上品材料。库存:1段。
【清心玉佩(劣)】:500点/枚。备註:低阶法器,可微弱抵御精神干扰,效果隨时间衰减。库存:3枚。
价格高得离谱。
陆昭现在全部家当只有9点,连“碎屑”都买不起一丁点。
“存著。”他说。
女人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递出来一张小票。陆昭接过,转身离开窗口。
身后传来下一个人粗哑的声音:“换两盒手枪子弹,特殊弹头那种。再来三张镇魂符,妈的昨晚差点被那玩意嚎聋了……”
陆昭走出兑换处,在走廊里找了个靠墙的长椅坐下。他把背包放在腿上,重新打开,手指拂过那些黄符纸。
粗糙,廉价,能量传导效率预估不会超过40%。硃砂倒是真的,但杂质不少,阴阳眼下能看到颗粒间掺杂著暗灰色的斑点,那会影响能量流动的流畅性。狼毫笔……笔尖的毛还算齐整,但笔桿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就是根普通的竹子,握著硌手。
就这些东西,花了他78点贡献。
而一次d级任务的基础奖励,是50点。他上次参与解决“噩梦编织者”,因为是新人,又是辅助角色,只拿了30点。再加上日常训练、执勤的基础补贴,攒了半个月,才这87点。
一上午就花完了。
陆昭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计算。
按照优化版《上清大洞真经》的效率,他每天修炼四小时,能摄取约0.8標准单位的能量。但要开启系统的【灵狱】,需要10单位。不吃不喝不睡纯修炼,也要十二三天。但人不可能不睡觉,还要训练、出任务、处理杂事,实际时间至少要翻倍,甚至三倍。
太慢了。
而兑换列表上那些“灵能结晶”、“阴属性金属”,如果能搞到手,或许能大幅加速修炼进程,或者用来製作更强的符籙、法器。
可那价格……
“觉得贵?”
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昭睁开眼,看见沈清秋不知何时站在长椅另一端,手里也拿著个刚兑换的物资包。
“沈队长。”
沈清秋在他旁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她今天没穿作战服,而是普通的灰色运动装,马尾扎得鬆散了些,看起来比平时多了点“人味”。
“第一次来兑换,都这样。”她看著陆昭手里的黄符纸,“觉得出生入死赚的点数,换来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对吧?”
陆昭没否认。
“因为局里也缺资源。”沈清秋说,“末世前,道门各派、民间法脉,都有自己的材料渠道。百年硃砂矿,特製符纸作坊,法器工坊……但末世一来,全断了。现在局里用的这些东西,大部分是末世初期从各地道观、佛寺、民俗博物馆抢救出来的库存,用一点少一点。”
她顿了顿:“至於那些『灵能结晶』、『阴属性金属』……更少。只有外勤队在清理高等级煞物,或者在特殊险地探索时,才有极小概率找到。上缴局里,能换大量贡献点,但更多人选择……”
“选择私下交易。”陆昭接话。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点头:“黑市。那里鱼龙混杂,有真货,但假货更多。有捡漏一夜暴富的,也有被骗得倾家荡產甚至丟了命的。局里原则上禁止队员去黑市交易,因为无法保证安全,也无法保证物品来源——有些可能是从其他倖存者营地抢来的,有些可能带著未知的诅咒或污染。”
“但很多人还是去。”陆昭说。
“因为需要。”沈清秋平静地说,“修炼需要资源,战斗需要更好的装备,活下去需要变强。而局里的正规渠道,满足不了所有人的需求,尤其是……”
她没说完,但陆昭听懂了。
尤其是对那些有野心、想快速变强、或者急需某样特定物品的人来说。
“你想去?”沈清秋问。
陆昭沉默了几秒,点头:“需要一些特殊材料做实验。局里没有,或者太贵。”
“什么实验?”
“符籙材料的改良。传统硃砂和黄符纸,效率太低,成本太高。我想试试有没有替代品,或者……合成材料。”
沈清秋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小子果然不消停”的笑。
“钟顾问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说。”
“他要是知道,能把你腿打断。”沈清秋说,“不过……”
她站起身,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条,递给陆昭。
“如果非要去,去这个地方。每周三、周六晚上开市,凌晨三点前散。入口在第三街区废墟的地下车库,需要暗號。暗號每周变,这周的写纸上了。”
陆昭接过纸条。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小字:旧城改造,利国利民。
“去了之后,记住几点。”沈清秋的语气变得严肃,“第一,別暴露749局的身份。穿便服,戴兜帽,最好能稍微改变一下走路姿势和嗓音。第二,钱和贡献点在那里不好使,主要以物易物,偶尔用黄金、药品、弹药结算。第三,別信任何人的话,尤其是主动凑上来推销的。第四,看中的东西,用你的『眼睛』仔细检查,別上手摸。第五,交易完成立刻离开,別停留,別好奇,別多管閒事。”
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如果遇到麻烦……儘量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就往东跑,第三个巷口右转,墙上有红色涂鸦的地方,敲三下门,说『老刘介绍来修水管的』。那是局里的一个安全屋,但只能待一晚,第二天必须离开。”
陆昭握紧纸条:“谢谢队长。”
“別谢我。”沈清秋摆摆手,“我只是不想下次出任务时,少个能帮忙分析能量节点的人。还有,如果被钟顾问抓到了,別说是我给的地址。”
她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陆昭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一角。火焰吞噬纸张,化作灰烬,落在脚下。
今天是周二。
明晚就是周三。
地下车库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尿骚味、劣质菸草的刺鼻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腐肉混合廉价香精的甜腻气味。空气粘稠,吸进肺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光线很暗。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应急灯,灯泡上蒙著厚厚的灰尘,发出的光昏黄、微弱,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偶尔有手电光晃过,或是点燃的菸头明灭。
陆昭穿著件带兜帽的深灰色卫衣,下半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双不起眼的运动鞋。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走路的姿势也刻意调整过,肩膀微微內扣,脚步比平时重一些,像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普通倖存者。
即便如此,从踏进车库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至少七八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审视的,估价的,不怀好意的。
他目不斜视,沿著主通道往里走。通道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地上铺块破布,摆上要卖的东西。有些人点了蜡烛,烛光摇曳,在那些“商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陆昭的阴阳眼在进入车库前就开启了。此刻,他视野里的景象,比肉眼所见更加……诡异。
大部分摊位上,那些“商品”在阴阳眼下,要么毫无能量反应(假货),要么只有极其微弱的、杂乱的秽气残留(垃圾)。偶尔有几件东西散发著淡淡的能量光,但光色浑浊,边缘模糊,像是掺了水的劣酒。
他走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从额头划到嘴角。摊上摆著几把匕首,刀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在阴阳眼下,符文確实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但流向混乱,时断时续,像是隨时会崩散。还有几个小瓶,装著暗红色的液体,標籤上写著“黑狗血(纯)”,但陆昭闻到了猪血和人造血浆添加剂的味道。
“小哥,看看刀?”独眼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附魔的,能伤灵体。换三包压缩饼乾,或者二十发手枪子弹。”
陆昭摇摇头,继续走。
下一个摊位,卖的是“符籙”。一沓沓黄纸,上面用硃砂画著各种图案,有些看起来像模像样,有些根本就是鬼画符。在阴阳眼下,九成以上的符籙毫无能量反应,就是一张废纸。剩下的一成,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杂乱的能量附著,效果可能比大声呵斥强不了多少。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太婆,盘腿坐在破毯子上,闭著眼,嘴里念念有词。陆昭经过时,她忽然睁开眼,眼白浑浊,瞳孔却是诡异的灰白色。
“小伙子……”她的声音像破风箱,“你身上……有『东西』跟著……”
陆昭脚步一顿。
老太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买张『驱邪符』吧,老婆子亲手画的,保你平安……只要一袋肉乾……”
陆昭没理她,加快脚步。
越往里走,摊位越少,但摊上的东西看起来“质量”似乎高了些。他看到一个摊位上摆著几块顏色各异的矿石,在阴阳眼下,矿石內部有微弱的能量光点,像是星尘。另一个摊位卖的是风乾的植物根茎,散发著淡淡的、清苦的药味,能量反应温和而持续。
人也多了起来。穿著各异,但大多眼神警惕,手不离武器。有些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些独来独往,像幽灵一样在阴影里移动。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隨时可能爆发的危险感。
陆昭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这个摊位很特別。地上没铺布,而是直接摆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上,放著几样东西:
一块暗绿色的、表面有蜂窝状孔洞的石头,拳头大。
一截乾枯的、像树根又像动物肌腱的东西,深褐色,约一尺长。
几片巴掌大的、暗银色的金属薄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下来的。
还有一个小木盒,盖子关著,但缝隙里渗出极淡的、暗紫色的光。
摊主坐在摊位后面的阴影里,整个人裹在宽大的黑袍里,低著头,兜帽遮住脸。只能看见一双乾瘦的、青筋暴露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很长,顏色暗黄。
陆昭的注意力,被那块暗绿色的石头吸引了。
不,不是石头本身。是石头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著的一块灰扑扑的、约鸡蛋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毫不起眼,表面粗糙,顏色是那种最普通的灰褐色,像是工地上隨手捡的碎水泥块。但陆昭的阴阳眼,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在“吸收”光。
不是物理上的吸收,而是能量层面的“吞噬”。以它为中心,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的、游离的能量光点——主要是阴属性能量——正被缓慢地、但持续地牵引过去,吸入其內部。而在它內部,能量被高度压缩、凝实,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暗紫色漩涡。
更奇特的是,在陆昭盯著它看时,他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高纯度『浊气结晶』(煞气高度压缩物)。能量纯度预估:78%。可转化能量:约8.5標准单位。警告:该结晶內部能量结构极端不稳定,直接接触可能导致心智侵蚀、生理畸变、能量反噬。建议在严格防护下处理。】
8.5標准单位。
陆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修炼半个月,加上之前攒的,体內能量也才0.4单位左右。这一块“石头”,蕴含的能量是他现有的二十倍还多。
如果能安全吸收……
不,系统警告了,直接接触会出大事。但如果是作为材料,製作成某种“墨水”或“能源核心”……
“看上那个了?”
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从黑袍下传来。
陆昭抬眼。摊主依然低著头,但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食指轻轻敲了敲石板边缘。
“这是什么?”陆昭问,声音刻意压低,带著点犹豫。
“浊气结晶。高纯度。”摊主言简意賅,“从b级煞物『腐沼蠕虫』的巢穴深处挖出来的。那地方死了至少三百人,怨气积累了三个月,才凝结出这么一块。”
“有什么用?”
“看你会用不会用。”摊主说,“不会用的,碰了变疯子,或者身体长脓疮烂掉。会用的,能提取里面的精纯阴性能量,製作强力符籙、法器,或者辅助修炼某些特殊功法。”
“怎么换?”
摊主终於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陆昭脸上扫了一圈。
“你有纯净的灵物吗?比如『月华露』、『朝阳紫气结晶』、『百年人参精』……哪怕只有一点点。”
陆昭摇头:“没有。”
“那你有高级功法吗?道门、佛门、巫蛊、萨满……任何体系的完整传承,至少能修到b级的。”
“也没有。”
摊主盯著他看了几秒,缓缓说:“那你有黄金吗?至少五百克,纯度99%以上。”
陆昭还是摇头。他全部家当就剩9点贡献,换不了黄金。
摊主重新低下头,不再说话。意思很明显:没有交换的资本,就別问了。
但陆昭没走。
他蹲下身,隔著大约一米的距离,仔细“观察”那块浊气结晶。阴阳眼全力运转,系统【解析】功能悄无声息地启动。
【深度扫描中……扫描完成。】
【目標:浊气结晶(高纯度)】
【能量构成:怨念42%,恐惧28%,绝望19%,其他负面情绪11%。】
【內部结构:多层螺旋压缩,共有17个能量旋臂,旋臂交匯处存在8个不稳定节点(標记为n1-n8)。其中n3、n7节点结构最脆弱,外部轻微能量扰动可能导致局部能量泄露。】
【外部包裹层:自然形成的惰性能量外壳,厚度约0.3mm,可阻隔大部分能量辐射,但存在三处细微裂缝(位置:表面左上、右下、背面中心)。】
【长期接触影响(基於能量模型推演):】
【1.心智侵蚀:接触者將间歇性產生幻听、幻视,內容与结晶內封存的负面情绪相关。累计接触超过72小时,可能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
【2.生理畸变:阴性能量渗透,可能导致局部组织坏死、皮肤溃烂、內臟功能衰退。敏感体质者可能出现“灵化”现象(部分身体组织能量化)。】
【3.能量反噬:若试图强行吸收结晶能量,且自身能量控制力不足,可能导致能量迴路崩溃,经脉断裂,严重可致死。】
详细的扫描结果涌入脑海。陆昭盯著那块结晶,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这块结晶,你存放的方法不对。”
摊主敲击石板的手指停了。
“它表面有三处裂缝,位置分別在左上、右下、背面中心。裂缝很细,肉眼看不见,但能量正在从那里缓慢逸散。按照目前的逸散速度,每过一天,结晶的总能量会衰减约0.5%。你得到它至少半个月了吧?算下来,已经损失了超过7%的能量。”
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
陆昭继续说:“结晶內部有八个不稳定节点。其中n3节点在靠近表面的位置,结构最脆弱。你把它和那块『青冥石』(他指了指旁边暗绿色的蜂窝石)放在一起,青冥石会持续散发微弱的阳属性能量波动,虽然很弱,但会不断刺激n3节点。再放三天,n3节点可能会崩溃,导致局部能量爆发——威力不大,但足以把你这个摊位,还有你,都污染一遍。”
摊主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陆昭。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陆昭说,“另外,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疼?特別是右太阳穴位置,像针扎一样。晚上睡觉会做混乱的噩梦,梦里有很多人哭喊。早上醒来,嘴里有铁锈味。”
摊主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
“那是长期接触这东西,被轻微侵蚀的症状。”陆昭说,“如果不想后半辈子变成疯子,最好把它装进铅盒,或者用『封灵符』裹三层。而且每天接触不要超过一小时,接触时戴隔灵手套——你手上那层蜡,防不住这种纯度的阴性能量渗透。”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远处摊位隱约的交谈声,和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
半晌,摊主忽然笑了。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点別的东西。
“小子,眼力不错。哪个家族的?还是哪个门派的?”
“散人,自学。”陆昭说。
“自学能看出这些……”摊主摇摇头,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他伸出手,从黑袍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铅盒,盒盖上刻著简易的封印符文。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块浊气结晶用布袋垫著,放入铅盒,盖上盖子。盒盖合拢的瞬间,陆昭感觉到结晶散发出的那种隱晦的“吸力”消失了。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收著。”摊主把铅盒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盖住,“但你买不起。你刚才说的那些症状,我也知道,早有准备。头疼的毛病,喝点『清心草』熬的汤就能压住。做噩梦……这世道,谁不做噩梦?”
他顿了顿,看著陆昭:“不过,你能看出这么多,也算有点本事。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这块结晶,我本来想换一份『月华露』,或者等价的东西。你没有,那你就帮我做件事,做成了,结晶归你。”
“什么事?”
“帮我鑑別另一件东西。”摊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只有核桃大小,用红绳扎著。他解开红绳,摊开布包。
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像乾涸的血块一样的东西,指甲盖大,表面有细微的结晶反光。
“这是『血精石』,据说是从某个c级『血妖』的核心上剥下来的。卖家说纯度很高,能辅助修炼血道功法,或者製作『嗜血符』之类的东西。开价是一把附魔手枪,外加五十发子弹。”摊主看著陆昭,“你帮我看看,这东西是真是假,值不值那个价。”
陆昭凝神看去。
阴阳眼下,那块“血精石”散发著暗红色的光,光色浑浊,內部能量流动滯涩,像是掺了杂质。系统【解析】快速扫描:
【目標:疑似『血精石』(劣质)。能量纯度:约22%。內部掺杂大量普通血液凝固物及微量重金属残留。长期接触可能导致血液病变、亢奋、攻击性增强。价值评估:低。建议交换物:不超过十发普通手枪子弹。】
陆昭把结果说了,但省略了系统评估的具体数值,只说:“假的,或者劣质到几乎没用。內部杂质太多,能量纯度很低,长期接触有害。你要换的那个价,血亏。”
摊主盯著那块“血精石”,又盯著陆昭,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缓缓收起布包,重新扎好红绳。
“我信你一次。”他说著,从腿上的铅盒旁边,拿起那块浊气结晶,但没有直接递给陆昭,而是握在手里,“但这块结晶,还是不能白给你。你没灵物,没功法,没黄金……那你有什么?”
陆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是大约五毫升的、暗紫色的粘稠液体。
那是他用上次任务收集的f级鬼物核心碎片,研磨成粉后,用酒精和少量自己的血调和出来的“实验品”。本来想试试能不能做符墨,但还没找到合適的载体。
“这是什么?”摊主眯起眼。
“我自己调的『阴性能量萃取液』。”陆昭说,“用f级鬼物核心碎片做的,纯度不高,但性质稳定,可以作为低阶阴属性符籙的辅助材料。效果大概相当於……標准硃砂的三分之一,但成本只有十分之一。”
他在吹牛。这东西效果连標准硃砂的五分之一都未必有,而且稳定性存疑。但他需要筹码。
摊主接过玻璃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又用指甲挑出一点,抹在手背皮肤上,闭上眼睛感受。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古怪:“能量很杂,但確实有阴属性特质……你自己做的?”
“嗯。”
“配方呢?”
“不卖。”陆昭说,“但这瓶可以给你。加上我刚才帮你鑑定的消息,换那块结晶。”
摊主盯著手里的玻璃瓶,又看看陆昭,忽然笑了,这次笑声里带著点欣赏:“小子,有点意思。行,成交。”
他把浊气结晶递给陆昭。陆昭用准备好的厚帆布袋接住,隔著布,依然能感觉到结晶那股阴冷的、吸摄般的触感。他快速把它塞进背包內侧的隔层,拉上拉链。
摊主则把那小瓶“萃取液”收进怀里,然后,像是隨口一提,低声说:
“看你是个懂行的,给你提个醒。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批『速成』的煞物材料。不是这种天然形成的浊气结晶,也不是正经猎杀煞物获取的,而像是……催熟的。”
陆昭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催熟?”
“嗯。能量结构不自然,像是被强行灌出来的。而且效果诡异,有些材料看起来纯度很高,但用起来会反噬,好像能……主动污染使用者。”摊主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有人在用邪法大规模『养殖』煞物,或者催化某些特殊地点的阴性能量爆发,然后快速收割材料。这批货,已经流入黑市了,价格比正常材料低三成,不少贪便宜的著了道。”
“来源能查到吗?”
“查不到。送货的都是生面孔,交易完就消失。但东西的『味道』很特別,带著一股……工业流水线的整齐感,不像天然形成的各有各的『脾气』。”摊主顿了顿,“你要是还想买材料,小心点。看到那种能量结构太『完美』、太『整齐』的,价格又异常低的,多半有问题。”
陆昭点头:“多谢。”
“不用谢,交易而已。”摊主摆摆手,重新低下头,恢復成那个缩在阴影里的沉默摊主。
陆昭背好背包,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你怎么称呼?”
摊主没抬头,沙哑的声音飘过来:“叫我老瘸子就行。小子,你叫什么?”
“陆七。”陆昭隨口编了个名字。
“陆七……行,我记住了。下次有好货,再来找我。前提是你还能拿出有意思的东西。”
陆昭点头,快步离开。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但没直接离开黑市。摊主的话在脑海里迴响:“速成的煞物材料……主动污染使用者……工业流水线的整齐感……”
他放慢脚步,阴阳眼扫过沿途的摊位。
大部分摊位卖的都是些普通货色,或者一眼假的玩意儿。但当他走到黑市深处,靠近车库最里面那片区域时,他看到了几个不一样的摊位。
那些摊位很“乾净”。地上铺著崭新的深色帆布,商品摆得整整齐齐,甚至按品类分类。卖的东西,主要是各种顏色的结晶、粉末、乾枯的植物或器官切片,还有一些封装在透明容器里的、液態或气態的东西。
能量反应很强。
至少在阴阳眼下,那些东西散发的能量光,比周围摊位的货色明亮、稳定得多。光色也“纯净”,红色就是红色,绿色就是绿色,很少看到混杂的色调。
但陆昭总觉得不对劲。
他悄悄开启系统【解析】,对最近的一个摊位上的“商品”进行快速扫描。
【目標:赤炎结晶(小)。能量纯度:65%。能量构成:火属性87%,怨念9%,其他4%。內部结构:高度规整的六方晶系排列,节点分布均匀,能量流动路径呈现標准放射状。异常:检测到人工催化能量残留痕跡,催化方式未知。长期接触可能导致能量依赖性及轻微躁狂倾向。】
【目標:阴魂木切片。能量纯度:58%。能量构成:木属性(阴)72%,恐惧18%,绝望10%。內部结构:纤维排列异常整齐,能量节点呈等间距分布。异常:检测到外部能量灌注痕跡,木质生长纹路与能量节点分布不匹配,疑似后期加工。】
【目標:秽土精华(瓶装,10ml)。能量纯度:71%。能量构成:土属性(秽)85%,怨念12%,其他3%。內部结构:悬浮微粒粒径高度一致,能量场分布均匀。异常:检测到稳定剂及能量活化剂残留,成分为本世界非自然產物。】
扫描结果验证了摊主的话。
这些材料,能量纯度確实高,结构也確实“整齐”,整齐到不自然。像是工厂流水线上批量生產出来的標准件,而不是在复杂自然环境中歷经变异、沉淀、凝结形成的天然產物。
而且,都带著“人工催化”的痕跡。
陆昭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摊位的摊主。
他们都穿著统一的深灰色工装,款式简单,没有任何標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是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顾客询问时,他们回答的用语、语调、甚至停顿,都高度一致。
不像是黑市里混跡的散兵游勇,倒像是……经过训练的销售员。
陆昭压下心里的寒意,加快脚步,朝出口走去。
在离开车库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整齐”的摊位区。
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摊位上色彩各异的能量结晶,散发著诱人的光。不断有人被吸引过去,询问,討价还价,然后掏出物资交换。
他们脸上带著捡到便宜的欣喜,或者对力量的渴望。
没有人知道,他们换回去的,可能是定时炸弹。
陆昭转身,走进通往地面的楼梯。
身后,黑市的喧囂、浑浊的空气、那些在阴影里涌动的欲望和危险,都被厚重的铁门隔开。
他重新站在夜空下,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带著废墟尘埃味的空气。
背包里,那块浊气结晶沉甸甸的。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里,知识直接等於钱和命。
他握紧背包带,朝著749局临时基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浓重,远方的城市废墟轮廓,在永恆不散的阴云下,沉默如巨兽。
而巨兽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加速生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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